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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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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金没用大铁锅,而是用翻出的小炉子搭配砂锅,煮出的粥米粒粒开花,即便是陈米,闻起来依旧很香。
鲜红的猪肝在未冷却的砂锅里翻滚,许金捞了一把酸菜用炸猪油的油锅炒成小菜,看起来油汪汪的很适合下饭。
“阿许的手艺真不错。”宋聿小心地吹凉。
许金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清汤。
宋聿心中暗叹,轻轻取走他面前的碗,舀了一大勺稠米。
他将碗放回去,无比稀松平常地夹起一筷小菜,“好酸,用来炖鱼应该不错。”
许金眼眶有些发红,“……相公喜欢,我再多腌一些。”
“不急,等这一缸吃完,咱家没有缸了。”宋聿道。
少年破涕为笑,也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饭。有盐的时候什么都会变美味,令他惊喜的是粥里的猪肝,嫩滑鲜美,放了猪肝的粥也格外不同。
宋聿见他喜欢也松了口气,他买猪肝的时候只图便宜营养,却忘记很多人不喜欢猪肝,现在许金能接受自然最好。
他又想起咸鸭蛋,煸炒一下煮成粥也很鲜美。便问许金:“咸鸭蛋贵吗?”
“一个要三文,”许金回忆道,“村里收鸭蛋只要两文,我可以腌。”
他的钱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明天我去收,先收二十个。”宋聿当即道。
“我去挖黑泥。”许金为自己揽活儿。
“……还是你去收鸭蛋,我挖泥。”宋聿见他要反驳,补了一句,“我爱挖泥。”
许金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红,弄得宋聿也挺不自在,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吃粥。
尴尬的氛围在面对一张床时爬到顶峰。
两人烧了些水擦身,宋聿洗完自己的裤衩子摸进屋里时,少年正坐在灯下缝补衣服。
这一幕有些奇怪,宋聿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他的衣服,“破了?”
少年指给他看:“领边脱线了。”
这具身体还在长个儿,宋聿现在只希望长得慢一点,他没钱买新衣服。
许金不会绣花,只能简单地补好,针脚略有些粗糙,他有些不好意思,本是想献献殷勤,可别出丑了。
“相公……”他忐忑地递给书生。
宋聿摸了摸那块地方,还有许金的温度,他笑得温和:“缝得真好,阿许真厉害。”
昏黄的油灯下,许金的脸又黑又红,脸上被夸奖的喜悦害羞怎么都遮掩不住。
宋聿失笑,他之前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好尴尬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谋生,把少年当搭伙过日子的不就行了?
等日子好起来,和离还是继续搭伙,到那个时候再说。
“油灯伤眼,快去睡吧。”宋聿催促,等少年钻进被窝,他却拿起那本府志,就着灯光仔细翻阅。
松州府,地处大燕东南部江南地区,鱼米之乡,棉花产地,百姓生活尚可,有些闲钱娱乐消费。
另外就是……宋聿拿起那本大燕律法。他和许金都是平头百姓,万一征收兵役或徭役,生活会瞬间天翻地覆。即便运气很好没遇到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想欺压他们轻而易举。
唯一的,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就是继续读书考科举。明年就是原主出孝期第一次童试,但宋聿已经多年没有高强度学习,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理科脑子能不能学出成果。
但无论如何……宋聿到旁边轻手轻脚翻出原主的笔墨纸砚,开始临帖。
无论如何,毛笔字他都得练一练。
许金从被子里探出头,书生侧前点着油灯,身姿挺拔,脊背微弯,清洗过的长发乌黑至极。
他就这样偷偷地看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清早天色微亮,宋聿被床榻晃动的嘎吱声吵醒。
少年蹑手蹑脚在床前穿衣,一回头的功夫刚才熟睡的人就已无声坐直身子,将他吓了一大跳。
“相公,时辰还早。”许金暗自平复心跳。
宋聿好久都没有这么健康地作息过,虽然是被吵醒,这会儿却精神百倍,迅速下床穿衣,到尚还昏暗的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拳。
感谢大学体育课程,不然在这时代他想学这个还真不容易。
打完浑身发热,他到厨房发现许金正在生火,手里是一对奇形怪状的工具,用力摩擦几下就能出火星,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大概是某种燧石。
宋聿打了一桶水倒进锅里,从炉下引着一根柴塞进小泥炉,砂锅里放上淘洗干净的杂粮米。
水热二人洗漱作罢,围在一起守着沸腾的砂锅,许金拿出昨天炒的小菜搁在盖上加热,宋聿捧着《论语》生啃。
他不学语文很多年,但曾经训练过的肌肉记忆还在。
宋聿囫囵吞枣看了小半本,头昏脑涨地出去挖了几锄头地。
杂粮米昨晚就已经泡上,今早煮出来软糯适口,还有一股谷物混合的香味,宋聿觉得这种便宜米下次可以多买点。
许金从来没试过提前泡米,这种煮软的粥不顶饿,但真的很好吃。
两人一起垦完剩下的菜地,又端着木盆从陈老伯家取回豆腐。
宋聿和许金商量后,决定一大半都做成豆腐干储存起来。
将豆腐用纱布包裹,压上一块大石头,二人才有空围炉而坐,喝一杯陶壶里的热水。
而此时,天色才真正明亮起来。
宋聿背上背篓,扛着锄头和铲子,许金将他送到河边泥地,不放心地站在旁边不肯走。
“相公……”
“快去收鸭蛋,等腌好我再进城找活儿,晚上弄条鱼炖豆腐。”宋聿笑着蹲在河边脱掉鞋子,挽起裤脚踩到泥里。
喔,好凉。
许金被他劝走,宋聿挖了好几锄头才见到地下黑泥,背篓里铺满大树叶,他铲起黑泥——
“宋书生?!”一道惊讶粗狂的声音。
宋聿转身,是个同样背着背篓拿着铲子的壮汉。
“你怎么也来挖泥?真稀奇。”壮汉穿着破草鞋直接踩进泥里。
“家里腌咸鸭蛋,阿许去收鸭蛋,我来挖泥。”宋聿道。
“许金跟着你终于过上人过的日子了。”壮汉不长心眼地感叹。
宋聿不动声色地听着。
“他们那一家天天鸡飞狗跳,一家人能有那闲工夫瞎闹腾,还不是靠许金和许良伺候他们,”壮汉想起什么似的哈哈大笑,“许老头整天在院里骂婆娘做饭难吃,他媳妇做饭难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宋聿心头复杂,许金那双手,就是这么被磋磨出来的。
他背着半背篓黑泥走到村口,正碰上许金慌忙往这边跑。
“相公!鸭蛋我收齐了!”少年喊道。
宋聿笑着:“不在家里等我,这么着急地跑出来干什么?”
“相公,我来背吧。”少年心疼地看着他的肩膀。
“还没有那些米面重,放心。”宋聿笑道。
这会儿出来走动的人很多,宋聿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有些老头老奶甚至直接盯着看。
“宋聿。”
一道严肃不悦的声音突然传来。
宋聿停下脚步,没等他转身,声源直接走到他旁边斥责道:“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来者一身长衫,茄子脸黄豆眼,下巴抬得很高,喋喋不休:“我等应当以读书作画等雅事为重,来日考取功名,你也不怕同乡笑话你是个泥腿子!”
宋聿垂眼打量一番:“那么请问,你是谁?“
“我?我是你堂兄我!”宋鸣气得用扇子指着他,“你被那醉香楼的姑娘骂糊涂了?!连堂兄都不认得了?!“
宋聿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堂兄,恕我不能再跟你到处鬼混,我家要揭不开锅了。”
“什什么鬼混!我可没去!我是听别人说的!”宋鸣手里的扇子摇得像马尾巴,连忙想把自己摘出来。
一众村民团团围住,宋聿无意让别人看热闹,他还有事要做。
他背着背篓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走,宋鸣面红耳赤,也不敢再指教宋聿。
宋家曾爷爷当年得中举人,一下子改变了整个宗族的地位,不过此后两代人连一个中秀才的都没有,现如今已经败落到读书考学都得掂量掂量的程度。
宋鸣是宋家小辈里最有希望成为生员的人,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生员就是他的尽头。
不过再怎么着也比宋聿强。想到这儿宋鸣对着宋聿的背影眼露鄙夷,摇着扇子回去继续温书。
宋聿打眼一瞧,就知道少年因为刚才那番话心不在焉。
他心里也苦,偏偏原主确实都干过,他还不能解释。
他将背篓扣在地上,二人用铲子木棍将黑泥、盐水、草木灰混合到一起,将每个鸭蛋表面涂抹均匀,整齐码进小陶瓮,放到厨房角落里。
“过年前刚好能吃。”许金掰着指头数日子。
宋聿洗净双手,正甩着手上的水,闻言笑道:“等会儿你睡个午觉,我去县城找找活儿。”
“相公……”少年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有些不好意思,“小福说他要去钓鱼。”
“这么巧?”宋聿讶异,继而失笑,“想去?”
少年腼腆地点点头。
“那就去吧,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注意安全就好,有鱼竿吗?”
少年茫然地看着他,从角落里摸出自己的钓具给他看。
一团麻线,末端绑着一枚弯曲的缝衣针。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