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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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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光记得裴佳梦的嘱咐,作为姐姐,她需要照顾自己的妹妹。“初来一个陌生的环境,她会紧张,会害怕,这很正常。你会安慰她的,对吧。”迎接她们时,裴佳梦对她说。
裴怀光对这个妹妹抱有很大的好奇。她们长得一模一样,看着她,就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们究竟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浑身紧绷着,这使她看起来像一只蜷缩的刺猬,努力对抗来自未知的不安。
裴知黯整个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裴怀光有些担心她。趁着这个独处的夜晚,她想她该抱抱自己的妹妹,给她一些安慰。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裴怀光翻了个身,向裴知黯的方向挪动,裴知黯还没来得及动一动,就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干什么!”裴知黯应激地挣扎了几下,一边扭过头看裴怀光。面对一模一样的人会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看着她就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自己会伤害自己吗?不会。裴知黯想,于是她平静下来。
“已经很晚了,你睡不着吗?”裴怀光问,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裴怀光继续说:“我给你讲故事吧,是小时候妈妈说的关于你的故事。”
“你想听吗?”裴怀光问。
良久的沉默后,借着透过窗帘的微弱月光,她看到裴知黯轻轻点了点头。带着犹豫,带着担忧,又带着隐隐的期待。
裴怀光坐起身,背靠在扶起的枕头上,思索了一下,开启了她的讲述。
“嗯,这是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
一切起源于小镇的医院里,一对双胞胎的诞生。
孩子们的父亲是谁?病房外,一群人围着,吵嚷着,质问着。产妇独自呆在病房内,病房外,是她的妹妹在替她挡下这些问话。拜托了,不要吵了,孩子的父亲是谁很重要吗?一个人真的不能养活自己的孩子吗?她还在里面,可以安静些吗?我们都是她的家人,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在乎她不是吗?再吵下去,孩子的父亲也不会来,不是吗?
直到深夜,人们都累了,瘫倒在医院的长椅上和地板上睡去。裴舒昕依旧站着,只是终于能够安静下来。良久,她才打开房间的门,侧身钻进去,又轻轻合上。她看向床上的人,她躺在那里,但是她知道她没有睡。她也在苦恼孩子父亲的事情吗?她在想什么?她不该是会为这些事情操劳的人,她在做任何事情时都是义无反顾的姿态,这次也该是,对吧?
裴舒昕走过去坐下,这样的角度她只能看到裴佳梦的侧脸。她问裴佳梦那个男人呢?裴佳梦只是淡定地回答了两个字。
“跑了。”
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孩子怎么办?她继续追问,“自己养。”裴佳梦的回答依旧很简单。
你后悔吗?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后悔。”裴佳梦回答的坦坦荡荡。“但是那又如何,后悔也只是一时的。至少那个时候我不会想着后悔,未来也总会忘记去后悔这种事情。”
这就是她的姐姐。
可是现实的事情总是不如理想那样简单,抚养两个孩子远比说起来要困难。裴佳梦只是一个乡村教师,她的工资并不高,存款也很微薄;裴舒昕只是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小老板,每月的收入并不固定,全部的盈亏只能由自己承担;两人的母亲也只是普通的农民,除了村里的房子也没有别的东西。凭借裴佳梦自己肯定很难给两个孩子提供好的生活。要送给老人抚养她们吗?裴舒昕提起这个,遭到了裴佳梦的反对。
“我只想自己抚养她们。”裴佳梦坚定地说。“我可以。”
你至少得为你的孩子们着想。裴舒昕反驳她。可是裴佳梦依旧在坚持她的想法,她认为她的孩子至少得认识她们的母亲。
裴舒昕没有再劝,她早就习惯了她的执着。她看着姐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她把她们照顾的很好,几周后再见,就连出生时看着更瘦弱的第二个孩子都白胖了不少。她以为一切都会正常的进行下去,毕竟她崇敬的姐姐会做到所有她不敢想象的事情。裴佳梦看起来也很好,她的笑容似乎比以往更多更灿烂。
直到裴知黯的手被火焰烧伤,她都以为幸福会延续下去。
只是一个外出,醒着的裴知黯就独自爬下床,将手伸向冬天家家户户都会燃烧的火炉。裴佳梦是循着裴怀光的声音跑回来的,那个时候裴知黯已经被吓傻、被痛呆了,连哭泣的声音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裴怀光爬到床边大声地哭闹,仿佛被烫伤的是她一般。
裴佳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抱着裴知黯跑出家,叫了辆车赶往镇上的医院,完全顾不上身后还在哭闹的裴怀光。她在房外等着,沉默地流泪。裴舒昕姗姗来迟,她扔下所有的工作来见她,就听到医生告诉裴佳梦裴知黯的手会留下疤痕。
“一定会留下吗?还有什么办法吗?”裴佳梦拉着医生的手问着,裴舒昕很难描述这时候的裴佳梦,至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医生摇了摇头,收回手离开了。裴佳梦低着头,裴舒昕很难看清她的表情,可是第一次她没法继续顾及姐姐本身的情绪,她奔向裴佳梦,托着她的肩膀,让她把裴知黯转去城市里的医院。“我来付钱。”她说的极快,全然不顾自己赚钱也是无比艰难。
裴舒昕在裴佳梦的哭泣中带着她做出决定。她们带着裴知黯来到城市里的医院,那里的医疗条件最终使得裴知黯的双手恢复如初。
裴佳梦要带着裴知黯离开时,裴舒昕再也无法忍耐,她将执着的女人堵在门口,要求她把孩子交给她。“你一个人看不过来两个孩子,你做不到!你做不到!”裴舒昕喊叫着,撕心裂肺。
她们僵持了许久,最终以裴佳梦落败结束。裴知黯在那天离开了母亲和姐姐,跟着裴舒昕生活。裴舒昕自那以后便很少联系她的姐姐,她不知道她在赌气什么,她在跟谁生气。也许在气那个没能一开始就带走裴知黯的自己,也许在气那个帮姐姐瞒着父母怀孕一事的自己,也许在气那个总跟姐姐唱反调、不好好学习要出去打拼的自己。可无论如何,只要能再见她的姐姐,她都会很高兴地迎上去,那个她一直爱着的姐姐,那个一直爱着她的姐姐。
“故事的最后,就是此刻。”裴怀光说。她看向裴知黯,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颤抖着。裴怀光想着,她的理解与否并无所谓,带来的伤害无论如何都是真实的,只是,她需要知道这些过去。完整地知晓,然后成长,总好过逃避,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遗憾。
在此之后的未来,就交给自己来判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