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非人类》秋水两色

2、契约 青岚中

　　青岚中学的清晨弥漫着露水与旧书的气味

　　顾眠在校门口的早餐摊前停留了片刻，蒸笼掀开时白雾扑面，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他买了两个豆沙包，用油纸仔细包好，又想了想，多加了一盒豆浆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林晓正在擦黑板，回头看见顾眠，眼睛亮了一下，“来这么早？”

　　“习惯”顾眠简短地回答，走向最后一排

　　靠里的座位依然空荡，桌面干净得像从未被触碰过，他把自己的书包放下，从袋子里取出豆沙包和豆浆，放在那张空桌的桌角，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本就该如此

　　前排一个男生转头瞥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但什么也没说，迅速转了回去

　　晨读铃响前五分钟，顾眠正在整理英语单词本，余光瞥见桌角的豆沙包，油纸的边缘微微塌陷了一角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塌陷在缓慢扩大，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上方轻轻压着

　　然后，豆浆盒的吸管“啪”地一声，自己竖了起来

　　顾眠停下笔，转过头

　　意辞正坐在那里，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豆浆盒，吸管含在嘴里，金色光点比昨天稍亮了些，在他发梢间流转，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过分苍白的锁骨

　　“温度刚好”意辞松开吸管，评价道，“豆沙馅太甜了”

　　“下次买咸的”顾眠说

　　“不要，甜的也行”意辞咬了口包子，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稀食材，“只是告诉你一声”

　　晨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诵声，意辞就在这片读书声中安静地吃完早餐，油纸在他手中自动折叠成整齐的小方块，轻轻落在桌角

　　“昨天那个‘怪’”顾眠压低声音，目光仍看着课本，“是经常出现的吗？”

　　“看情况”意辞靠向椅背，半眯着眼，“执念越重的地方，‘怪’越多，学校这种地方……适合滋生”

　　“因为学生情绪强烈？”

　　“因为人类在成长期总是格外执着”意辞侧过头，浅金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晨光，“渴望被看见，害怕被遗忘，这些念头会像藤蔓一样缠绕，时间久了，就会具象化”

　　顾眠想起昨天那滩液体表面的无数张脸，“它们会伤人？”

　　“看是什么‘品种’”意辞伸出食指，金色光点在指尖凝聚成细小的光斑，“无害的‘念想’只是重复生前的某个片段，有攻击性的‘怨念’才会主动伤人，不过大多数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执念’，有点麻烦，但不致命”

　　“怎么分辨？”

　　意辞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过来，指尖在顾眠眼前轻轻一划

　　顾眠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正常的教室里，漂浮着稀薄的颜色，林晓肩头有一小片淡粉色的光晕，正在领读的语文课代表背后拖着一条浅蓝色的细线，窗边一个男生头顶盘旋着灰蒙蒙的雾气，这些色彩极其微弱，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情绪的颜色”意辞收回手，景象恢复正常，“‘怪’的颜色会更浓，更浑浊，像搅浑的水”

　　顾眠眨了眨眼，残留的视觉让他有些恍惚，“你刚才……”

　　“一点小把戏”意辞重新靠回椅背，“契约的预付款”

　　“契约？”

　　“你不是想自保吗？”意辞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能净化‘怪’，但需要媒介，需要一双能看见它们的眼睛，你需要保护，需要理解你看见的东西是什么，很公平的交易”

　　顾眠握紧了手中的笔，“代价是什么？”

　　“暂时没有”意辞说，“等我恢复得差不多，可能会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具体还没想好”

　　“这听起来不像公平交易”

　　“所以说是‘临时契约’”意辞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没什么温度，“随时可以反悔，只要你愿意继续被那些东西追赶”

　　讲台上，语文课代表读完最后一段，教室里响起合上课本的声音，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来，意辞在老师踏进教室门的瞬间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顾眠看向桌角，那个折叠整齐的油纸方块还在

　　数学课进行到一半时，顾眠注意到讲台边的异常

　　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标准的波形图，但在他脚边，地板的缝隙里，正渗出墨汁一样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极细，像一条蜿蜒的线，沿着地板纹路缓慢爬行，讲台上的老师毫无察觉，仍在移动脚步，鞋底一次次从那黑色细线上踩过，却像踩过普通的水渍，没有任何反应

　　但顾眠看见了

　　液体表面浮现出极微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那声音细碎而悲伤，混杂在老师的讲课声里，让人脊背发凉

　　他瞥了一眼身侧

　　意辞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支着下巴看窗外，似乎对教室里的异常毫无兴趣

　　“讲台边”顾眠用气声说

　　“看见了”意辞头也没回，“‘念想’，无害的，不用管”

　　“可是…”

　　话音未落，那条黑色细线突然加速，朝着第一排一个女生的方向延伸过去，女生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笔记本上

　　数学老师停下讲解，“李静？怎么了？”

　　“没、没什么”女生慌忙擦眼泪，“眼睛有点酸”

　　黑色细线缠绕上了她的脚踝，像一条有生命的绳索，那些啜泣声变得更清晰了，顾眠能听见模糊的词句片段：“……为什么不是我……明明我也……”

　　“是嫉妒”意辞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顾眠能听见，“上一届数学竞赛的落选者留下的残念，太弱了，连‘怪’都算不上，顶多是‘回响’”

　　“它会伤害她吗？”

　　“不会，只是会让她情绪低落几分钟”意辞终于转过头，看向那条细线，“但如果你现在出手净化它…”

　　他顿了顿，“会显得很可疑”

　　顾眠明白了，他重新低头看试卷，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五分钟后，那条黑色细线自行消散了，像被阳光蒸发的露水，第一排的女生擦了擦眼睛，继续听课，仿佛刚才的眼泪从未存在过

　　下课铃响时，意辞没有立刻消失

　　“适应得挺快”他说

　　“我只是在观察”顾眠合上笔记本，“如果那些东西不会伤人，为什么要净化？”

　　“因为会积累”意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教室，“‘念想’会吸引‘执念’，‘执念’会滋养‘怨念’，就像水池里的落叶，不清理就会堵塞，最后溢出”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这所学校的地下，埋着很多东西，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些不该存在的执念生根发芽了”

　　“比如昨天那个？”

　　“那个算温和的”意辞说，“只是迷路的学生留下的恐惧，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历史课，意辞在老师进门的同时消散，但这次，顾眠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左肩微微发热，像贴着暖宝宝，低头看去，衬衫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那光正缓慢渗入布料，消失不见

　　讲台上，历史老师开始讲课，眠记笔记时，字迹偶尔会闪烁一下微弱的金光，像钢笔里混入了金粉

　　他忽然意识到，契约，已经开始了

　　中午放学，顾眠没去食堂，而是留在教室整理上午的笔记，林晓走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他婉拒了，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你打算怎么执行这个契约？”

　　意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眠回头，看见他正倚着后门框，手里把玩着那个油纸折成的方块

　　“你是指净化‘怪’？”

　　“嗯，光看见没用，得处理掉”意辞走进教室，金色光点在他指尖跳跃，“我现在的力量只能处理小型的，大一点的需要准备，需要……配合”

　　“怎么配合？”

　　意辞在顾眠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他，“伸手”

　　顾眠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

　　意辞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掌心，冰凉触感之后是温热的暖流，金色光点从意辞指尖流出，像细小的溪流，蜿蜒爬上顾眠的手腕，在皮肤下游走

　　“别紧张”意辞说，“只是建立联系，这样你在附近遇到‘怪’时，我能感知到，也能通过你把力量投射过去”

　　那些光点在顾眠手臂上形成了淡金色的纹路，像古老的符文，几秒钟后逐渐隐没，只在掌心留下一个极浅的金色印记，形状像一片羽毛

　　“印记会随着契约加深而变化”意辞收回手，“等它完全成型，临时契约就会转为正式契约”

　　“正式契约会怎样？”

　　“你会获得一部分我的力量”意辞站起身，“相应的，我也会更依赖你的存在，共生关系，很公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眠听出了潜台词，绑定会更深，可能再也无法轻易分开

　　走廊传来脚步声，意辞瞥了一眼门口，“下午放学后，美术室见”

　　“美术室？”

　　“有个‘执念’在那里成型了”意辞已经开始变透明，“趁它还小，早点处理掉，就当……第一次实践课”

　　他完全消失前，最后说了一句：“带点吃的，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