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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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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一种可能。
在研究所见到艾尔海森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就触动了。
只不过,过往那些让人难以挣扎,让人尤感舒束缚的伤痛,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防御膜。
隔绝了周边人的视线,隔绝了自己与这个社会的距离,让自己那容易受伤的内心层层封裹,保存了起来。
只有在触碰到自己的图纸时,才会在看向社会时,视野内亮出点点鲜艳的颜色。
成长的轨迹上,都是他的思绪,他的精力,他的图纸所铺就。
站在目前算是人生中所能触及的至高点上,他想要伸手去触碰目光中那看似好像已经要触手可及的太阳时。
他的身边落下了一道浅色的阴影。
毫无隔阂地触碰在他的内心,让他在那一刻看清了自己的需求,自己所想要的,所缺乏的东西。
同时在这一刻,他又看清了对方的面庞,意识到对方才是自己最后所要寻找的那块拼图。
因此,在新的路途,新的人生阶段中,他们能跨过过往分别所留下的心结,继续缘续新一阶段的轨迹吗?
卡维屏住了呼吸,在回头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对方清晰的面庞,对上那双沉静的眼。
艾尔海森。
他似乎,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在他忙于为自己的事业奔波时,忙着探索自己那全是大雾的所求路径时,忙于在凌晨里修改图稿,抬头即见窗外日光,忽感隔世时。
即便他没有直接地出现在生活中,自己的内心好像也空出了一块,存放着可以继续探讨的拼图。
人生所想要前往的方向不同,但是出发点却又同构。
对方从没有误解他所想要达成的是什么,因此,在那一次次的擦肩而过中,当他向前走的时候,身后那抹隐隐掠过的目光。
是他所驻足的痕迹吧。
上级提出的合作,除了他对这次的项目很有兴趣外,合作方也必须要对这项目有充足的把握,和一定的能力。
且刚好能满足他思维的另外一半,能知晓他在项目中,所需要的合作里,蕴含的分工中,需要达成何种支持。
太过抽象的概念,太遥不可及的合作门槛,将太多人挡在外面了。
这样恰巧的机会,正好处在卡维可以毫无间隔的将自己的专注力投入在自己所想做的路径上,不被外部社会干扰的路径上。
对方像是瞄准了这一刻,直接将恰到好处的邀请函,通过研究所这一中间所传递信息地媒介,抵达到了自己的手边。
那一次确实不是最后一次合作。
如同自己幼时站在素白的大街上,期望有个除了父母能懂得自己的同伴那样。
新的合作者,带着过往沿途的痕迹,停顿在了自己的面前。
至始至终,他所想要的搭档。
依旧是最初的那一个啊。
艾尔海森。
—
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想清这一切的这一刻。
卡维深深的吸气,缓缓地吐出气,想要伸展一下身体,手从被单上抬起,视线看着天花板,却发现自己的脑袋在此时陷入了空白。
该要表达什么吗?
在下次和艾尔海森见面的时候,到底要说些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吧。
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到底座想什么,之前遗留许久的问题又被处理到哪里了。
实在是形容不上来,此时内心的想法很混乱,很不着边际,好似什么都明白了,又好似还有一堵墙在堵着他,让他难以去辨析出其他的真相。
难道分析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彻底理解吗?
会有吗?
除了之前在逃避的那件事……在逃避艾尔海森看穿自己的这件事外,还有别的什么是自己没有彻底想通的吗?
还要继续向下想吗?
在想清这一刻,被压下的絮乱情绪再次如棉花般朝他这里四面八方的涌过来了。
像是要吞没他,却又只剩下一团轻轻和柔软的、并没有带来他预想中会有窒息的轻巧和舒适。
他要怎么面对艾尔海森?
其实现在手头上的项目,已经算是他迈向自己的梦想的一步了。
这么多年来,他梦寐以求的项目已经落到手中了。
没有人阻拦他,就连这次的机甲更新优化也是由他来设计。
艾尔海森先前在报告上所填的‘否’,不过是现有社会——或者未来社会将持续延续下去,是这个社会的基本指标。
但这个‘否’,并不和这个项目的延续冲突。
他的想法,他以前所构造的梦想,在这个项目上,能与艾尔海森能并肩而行,就说明是可行的。
没有谁排斥谁的观点,这次的项目……很完美的包容了他们两人的观点。
上级不可能不知道,基地也不可能不知道。
这次的项目在相关要批准的人里都知道,可谁也没有反对。
就是这样。
所以在和艾尔海森刚开始产生交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紧绷,下意识的紧张,下意识所想到曾经因课题产生的冲突会再次重复在眼前……会将他好不容易铸造起,好不容易竖起的防御和梦想再次击碎。
可实际上,是他多想了。
他目前走到这里,回过头去看,已经走了很长很远的路。
一路走来,他早已在反复的失败和尝试中,将自己的想法铸造的没有任何漏洞。
无论是谁来评判他,都无法撼动他想法的根基。
回过神来,他在这个冰冷的社会里,撬开了一个口。
这个口并未被社会严丝合缝的钉死,它出现在这个社会的规则外边,其余人意识不到它,更想不到它从哪儿出现。
但当社会规则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深深的嵌进了规则里边。
基地里的一些人,已经开始认可这个由小慢慢变大,开始往这寒气十足的社会里透进一点儿温暖光亮的窗口了。
他站在下边,手中拿着将这个缺口撬开的设计图纸,抬头看着那从上空向下垂落的丝丝光亮。
出神的视线中,卡维穿透过这数年的时光,仿佛看到了曾经牵着自己手出门,逆着光朝他笑的父亲。
“……”
徒然回忆起往事,卡维顿觉有些心累。
他停下试图朝更遥远的记忆那儿进行的分析,轻轻地叹了口气,四周环视了片刻,想要呼唤点什么来让自己感到此刻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梅赫拉克。”
脑袋里的空白迟留了片刻,浮现出了自己机械箱子的名字。
卡维微微偏过头,看着梅赫拉克从门口那儿顶着一杯水笑眯眯地飘进来,然后在他的床旁边站定,“哔啵”了一声。
卡维叹了口气,从床上撑着坐起身体,伸手将梅赫拉克头顶上的那个水杯握在了手中。
掌心传来水透过杯壁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卡维朝梅赫拉克勾起了一个嘴角,笑容看上去有些复杂:“谢谢。”
“哔啵。”
梅赫拉克眯着笑眼,还记着刚才卡维吩咐过的话,自己又飘到了本来待着的地方。
刚刚心中想要找什么事物来锚定自己存在感的那种迫然感没有了。
卡维目送着梅赫拉克离开的背影,本来涌上心头想要说出口的话停留在咽喉里,像是在一刻失了语一般。
胸膛里的心跳还在不断的跳动着,跳动的速度距离方才一点儿也没减少。
他能理解艾尔海森做这一切的目的,因此,他越能理解自己之前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了。
也能彻底知道自己现在对艾尔海森的感情是什么。
那和早期父母对自己的理解不一样,他们是无私包容着自己,在那场意外来临前,他是享受着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宠爱与包容的。
但是意外发生了,掠夺走了他最可靠的父亲,母亲承受不住哀伤,将他送到了一位可靠的人家里,打包着行李出远门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有时会回到自己原本的家里,站在下方抬头望着那再也不会亮起灯的房间。
心中偶尔会有些落寞。
看着同龄人的玩闹,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对这个社会理念并不相同,哪怕是强行挤进去,也难以真正的融入他们。
他渴望有人能理解他,能真正的懂他,哪怕不用一字一语。
会期望如同过往自己的家庭那般,无条件的爱他,填补他感情上的空缺,也支撑着他思维上的认同。
这种人有吗?
会有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时间过的太长了,认为能理解自己的人最终在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阶段与自己相别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只能自己独行。
将心中那无人能诉说,甚至自己也很难察觉到,需要走过漫长路后自己回头去看才能发现的内心创伤所填补。
但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了,他逼迫着自己不被其他人的目光所焦虑,逼迫着自己完成目前本不想完成的,然后得到上级……或是这个基地里最高权威的赏识。
能真正的有一席之地,包容自己自幼以来就有的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哪怕他的感情依旧是漏着风,空荡荡的,没有外界的物体来给他填补。
但事业上的成功,能让他产生安全感,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以前那样,被这个社会、被这个社会的理念和规则所排斥。
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
现在……
时间长长,那曾经远行的人,绕回了自己的身边。
在不久前,还将他送回家,询问他自己的真正想法。
是让他正视自己的感情,还是换着方式来告诉他自己总是想逃避,不想去看清楚的那个既让他烫手又让他心跳会加速,呼吸会绷紧的真相?
在乎自己吗?
艾尔海森。
这种人,如果不是真正的在乎自己,不会去花他那些昂贵的时间,在自己身上浪费吧。
可卡维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知道,任何帮助都是有代价的。
为了完成梦想,他要付出先退一步,抵御基地评估,同行评价的代价。
为了不让自己的初衷在漫长的时间中磨损,他要付出自己独行,难以融入社会,时常在心力交瘁后也会尤感自己是异类的代价。
为了让他人信任自己……或者说,为了让他人觉得自己可信,他所要交付出的信任,是比别人多好几倍的。
他要将自己的精力、能量,将自己一路独行的伤痕与经验一并交付出去。
去用自己无数次触碰的笔在图纸上勾勒出自己所想要的,将它连同着以上这些,交到评估者眼底。
稍有不慎,他就会从这个悬崖上跌下去。
社会环境会无意识的清除能改变自己运行的变量。
卡维就是。
他分外清楚。
但他这么做,别无可选。
这是他生存的基线。
如果失去这个,会抽空他对未来的期盼,抽空他所需要的精神支柱,能量来源。
他不能失去梦想,不能失去手中的图纸,不能失去……那与这个社会看似为敌的理念。
他要咬着牙,继续向前走。
哪怕无人理解他,无人看他,他的本身在其他人的眼底,就是一件评估又可以丢弃的物品。
直到走到今天。
直到走到这个项目落到他手上,身边还有了个,曾经以为没有,后来得到却又被迫失去的人。
这个人冷冰冰的,看上去不近人情。
眼底却好像都是他。
这能确认吗?
卡维想,应该是能的。
就在他最近的每一次行动中。
内心的空缺好像被慢慢的填补了,长年累月的空洞,已经被时光钝化到麻木。
此时感到那点隐隐约约的欣慰与温暖,却又掺杂着过往的苦涩。
卡维一时找不准这复杂的情绪要用什么词来念,才准确,才能让他踏实。
但现在没必要想这么多了。
太累了。
就用心去感受吧。
就在此刻,无人能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