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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来沧海事 ...

  •   窗外下着雪,七涟殿的高台旁,环台栽着的梨树只剩下光洁的枝干。树干上染着鲜血,还没有干透,向下滴滴答答的落。一滴滴殷红的血落地成花,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了结于树下。
      高台上,仙门百家聚的空前之齐,大大小小门派的修士皆持法器立于台上,一时间,竟给人一种岁寒堂辉煌依旧的错觉。
      为首的是南麟门,掌门南绪存脸上的神情极为苦痛,仔细凝望他的双眼,却可以看到他眼中极力掩饰的兴奋与激动。
      岁寒堂。
      曾经的天下第一大派,众仙家之首,实力远超次之的南麟门。
      这样的门派,马上就要被踩在脚下。从前南绪存做白日梦都不敢想的事,马上就要成为现实。
      千年以来象征力量的净瞳一族要被征服了。上仙后嗣又如何?千年不倒又如何?还不是要向他们俯首称臣。
      再往上就是凤仪阁,历代岁寒堂女主人的住所。
      依然以南绪存为首,众修士拾级而上,片刻,即立于阁外。南绪存用力一推,樟木大门应声而开。
      不见净瞳一族的掌门夫人,却见岁寒堂掌门江楠伏于桌上,手边是半坛金盘露,玉质的酒杯被他的手带倒,里边的酒泼洒在青蓝色的桌布上,染湿了一片。
      "江兄,好久不见。"南绪存上前一步,右手抚过江楠鬓边的碎发,接着手逐渐往下,在江楠侧过的脸颊上轻拍两下。
      "……"江楠的手动了动,却是没有应声。
      南绪存招招手,几个穿着南麟门制服的弟子一拥而上,压着江楠的肩,将他擒住,带了出去。
      众人绕到殿后,打开里面的第二扇木门。
      掌门夫人江璨贞站在窗前,手中拿着玉梳,仔细的梳着墨色的头发。见众人进来,于是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女人长得极美,皮肤极白,手指纤细。她身着靛青色嵌丝袍,微微睁眼。
      早有传闻说净瞳一族的瞳仁为淡灰色,可毕竟是上仙血脉,众修士难得一见,今日终有机会,又怎会放过。于是除了几位掌门与长老,其他人都撑长了脖子望,想要一睹真假。是真的,真的是淡灰色的。
      "绪存,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女人红唇轻启,飘出一句话,极尽魅惑。
      "你们都出去吧,这件事你们不应该知道。"
      众修士对他施了一礼,退出门外。
      "贞儿,今日他必须死,我必须对他下狠手,这是上面的命令,只有他死,仙族才能继续他们的计划。"
      女人眼中溢出一滴泪,说:"我同他说过了,他说他是知晓的,既娶了我,就会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按照上面的指示,南麟门会吞并岁寒堂。"南绪存说罢顿了须臾,"按照计划,安儿和靖儿逃出去了吧。"
      女人点点头,她是将孩子们赶走了。
      他们是这次计划的关键,仙界各位长老亲自挑选了他们,因为他们乖巧,因为他们的上仙血脉。
      女人心里苦痛,她却要亲手将她的孩儿赶出天堂,推下地狱。
      "我知道你不舍,但地位总是需要牺牲的。"南绪存的手划过桌子,"他们能为仙界所用,是他们的荣幸。"
      "我知道……按照指示,我让他们去宁陵找了钱蕊姨娘,寻求帮助。"
      "好极了,上面一定会好好奖赏你。我会向上面请示,让你去九华山隐居,只是江楠必须死,不然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有问题,那就坏事了。"
      "我不会去隐居的,把我与江楠一同处死吧。他娶了我,才要付出如此代价,我们之间已有生离,死别就不必了。"
      "若你是真心的,那我与上头打个招呼,如你所愿。"
      "嗯…."女人点点头,"谢谢你,师兄。"
      "哼。"男人冷哼一声,"看来你真的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再唤我一回师兄。"
      女人致之一笑,问:"师兄可愿与我同饮杯酒,为我和他送行?"
      "明日午时就要上路了,今日饮酒?"
      女人没有回话,走到置物架前,取下两只酒杯,又从床下拖出一坛金盘露,揭开盖子,浓浓的酒香窜出来。
      江璨贞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饮酒,她与南绪存皆是千杯不醉。
      或许是酒壮人胆,让她可以不惧死亡?
      笑话!她何时畏惧过死亡?
      又或许是可以让她忘记她在红尘间的牵挂,忘记安儿和靖儿?
      可是她千杯不醉。
      思索间,烈酒入喉……
      酒顺着她的喉咙向下,到她的心,她的肺。
      有一瞬间,她觉得,她真是不幸,生于净瞳一族,身不由己,要与爱人分开,与孩儿别离。
      她眉头紧蹙,将酒灌下。
      窗外月亮落下,太阳冉冉升起。
      她的一生只有几个时辰的辰光了,南绪存在昨夜三更时已经离开,她一个人,一坛酒,饮了一夜。
      这一夜间,岁寒堂灭门,九千弟子殒命,七千弟子负伤。
      这样大的牺牲,成全的是什么,是她在岁寒堂从小就遵从的正义吗?还是别的什么?她弄不清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弄清了。
      就这样吧,挺好的……
      就这样吧,不能回头了……
      就这样吧……
      安儿靖儿,你们在哪?
      是娘对不住你们。
      阿楠,你在哪?
      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起……对不起,阿楠,对不起……江璨贞喃喃,"对不起,安儿、靖儿……对不起……"
      江璨贞想要站起来,却头痛欲裂,又瘫在桌上。
      她醉了。
      她才喝了几杯啊,就醉了。
      一坛都不到…...
      窗外,雪停了。
      今天,是立春啊!她想。
      女孩拼命的跑,阿娘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回响,"安儿,带着弟弟走,快走,别回来,今日岁寒堂遭飞来横祸,阿娘与阿爹必须挺身而出,可是你们还小,可以走。"
      脑中的画面像梦魇一样,甩也甩不掉。
      江璨贞从梳妆台上的木匣里取出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梨花,下面的小孔里坠着藏青色穗子,这是江璨贞贴身佩戴了13年的玉佩。
      "你们不能再跟着我了,从今以后,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去宁陵找你们的钱姨娘。"女人的泪从脸颊滑下,落在靛青色的裙上,"她是华溪门掌门的妾室,是娘在世上唯一可以幸赖的人。快走,外面的弟子挡不了多久的,下面的人要上来了,这包袱里是一些盘缠和衣物,拿上,快走。"
      说罢,江璨贞将一个淡青色的布包袱塞进江安怀里,接着猛的一推,将江安姐弟推出后门,然后紧紧的关上门,用自己的身子死死的抵在后面,江安和江靖两人砸了许久的门,愣是没砸开。
      其实他们两人都清楚,娘不会再开门了,从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会再回头了,她甚至不会再慢下来,等等她的孩子们。
      江安回过头,看了看岁寒堂坐落的籍翠山,又转过身,拉着江靖跪下,行了三拜九叩大礼,道:"我江安,与吾之弟江靖,从今往后,与岁寒堂,再无任何瓜葛,从此,吾兄妹二人,无父无母,皆为孤儿,仅彼此为伴,以度此生。"江安站起身,携了江靖手,顺着籍翠山的石阶,缓步走下了山。
      石阶并不长,也就一百来级,两人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人年龄加起来都不过二十五,灵核皆未结成,不可御剑,这去宁陵的一路注定是坎坷的。两人又走了个把时辰,终于到了岁寒堂附属的寅萧县。江安记得儿时听阿娘讲过,这里能租的马车最多。
      福黎驿站。
      这里可以租马车,四轮的、二轮的、长租、短租、单程、双程,甚至精确到各个地点,全都明码标价,而且这里做的都是私人生意,可以和车主议价。
      "掌柜的,我要租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马车,去宁陵。"江安把钱袋放在桌子上。她心里清楚,租长途马车不是一般的贵,所以她拿出了大部分的钱,却只要了最便宜的车。
      掌柜笑着迎上来,平日里租马车人不多,一旦来了,就算再便宜,也是一笔大钱。
      "这位仙姑,我们这最便宜的马车两钱银子十里地,从这里到宁陵约莫四百里地,仙姑可要议价?"
      掌柜是个大姑,一笑起来,眉眼都拧到了一块儿。
      江安又不是没与生意人议过价,就她那技术,没把银子在议高二两都是本事。
      "不议,结账。"江安嘴上很爽快。
      "好嘞,仙姑,这里收您八两银子。"说到一半,把多的碎银交还江安,又递过一张纸,"这是凭据,请收好,弄丢了,若是生意出了什么问题,本驿站也概不负责。"
      掌柜带二人来到了车夫的住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啸子,有活了,这二位客官去宁陵,点的你的车,快准备一下。"
      屋子里蹿出一个长一张马脸的男子,他撂下一句"客官稍等"就进了里屋的院子,不一会就拉着一辆两轮的小马车出来了,指指车厢,道:"客官请上车。"
      江安把弟弟抱上车,刚踉踉跄跄爬上车,车子就动了起来,窗外的景物也跟着后撤,籍翠山不见了,寅萧县不见了,过了钱塘江,到了江安和江靖不曾见过的,到过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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