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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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三月，南国正芳春。
扬州城外，湖冰消融。岸边新生枝芽，杨柳低垂，轻拂过水面。鸟雀衔着春泥低掠，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湖泊生机盎然，朝晨的岚雾还未散去。远远看着，扬州城笼在一片烟波雾缈之中。
岸边立着一人，身形高挑，一袭黑衣更显挺拔。襟边袍袖处，银线绣成的暗纹在晨光中流转，低调而难掩尊贵。
他抱剑倚柳，静望城池，俊美的侧脸在岚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切。左右侍从皆垂手恭立，无人敢扰他沉思。
萧涧则凝望着远方的城池———江南最负盛名之地，扬州。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鲜少有人知道，那个人曾说过，打马过谢桥，醉后高卧楼阁上，梦锁春时。不羡位高权重，愿当人间琢玉郎。
那人向往着扬州，却从未到过江南。直到位及人臣，权势滔天，也少有人能窥探到他的心思了。
直到最后身死魂灭，也才在那封未被寄出的书信中得知，他愿死后藏在金陵的遗愿。金陵与扬州，同属他梦里的江南。
当然，他此行明面上奉的是皇命。江南盐务积弊，如同一根毒刺，深扎王朝膏腴之地。陛下给他的密旨只有四个字：“彻查，无忌。”
他这位皇帝侄子，倒是很会给他这个皇叔找麻烦。
但萧涧则心下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扬州的烟花繁盛之下，暗藏的恐怕不止是盐斤之弊。
那人当年身陷的泥潭，最终的陨落，或许……也与这片迷离之地的某些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鲜少有人知道，那位后来被无数人唾骂的权相，在那封决绝的、未被寄出的书信末尾，用近乎孩子气的笔触写下：
“若可以，不葬北邙，愿埋骨金陵。扬州的红药，听说极好……你替我去看。”
“涧则”。
名字后面，是一个被墨点晕开、欲言又止的停顿。
萧涧则无数次摩挲过那个墨点，试图解读出后面被吞掉的话语。是嘱托？是原谅？还是……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埋怨？
他此行身负三重目的：明面上，是奉陛下密旨，彻查江南盐务；
暗地里，他怀中还揣着一份私心——他要去金陵，为那个连尸骨都未曾寻回的故人，立一座衣冠冢。都说入土为安。
那人在冰河里没了踪迹，连个祭拜的坟头都不曾有，这成了扎在萧涧则心头四年的一根刺。
在真相大白后的无数个日夜，他回望那人一生轨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哪怕他六年前已是位极人臣的权相，哪怕他周身浸淫着官场的沉疴，受人敬仰也受人攻讦……
但当他死后，污名洗刷，一切昭然，萧涧则才真正看懂——他骨子里，竟始终是那个‘不羡位高权重，愿当人间琢玉郎’的少年灵魂。
“而这北国，这朝堂，这纷扰的人世……太冷了，冷到容不下那样一个灵魂。”
朔风早已将那具单薄的肉身连同他丞相的皮囊都撕碎了，如今，他只想为那个终于被他看清的、赤诚的少年魂灵，寻一个花团锦簇的、温暖的归宿。
“而这北国太冷，终究是容不下他。”去吧，去江南吧。那儿足够温暖，他一定喜欢。
他想，若扬州的春风吹落杏花，纷纷扬扬地洒满十里长街，再散入水道，随春水悠悠而去——
那其中一缕，必是他吧。
不然，为何当风拂过，在那漫天飞花里，似乎有谁在轻轻地呢喃？
而如今，萧涧则终于踏上了江南，这一片富庶的土地。得以…替那人看一看魂牵梦萦着的地方，了却故人一桩遗愿。
哪怕，他早已不在了……
“王爷，卯时了。现在，进城的人多了，咱们……”属下上前，低声请示。萧涧则恍若梦醒，从漫无边际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如画的城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进城吧。”
他要知道，是怎样的富庶温柔，能让他那人……魂牵梦萦了一生。
沉寂着的岸边有了动静，一行人过了桥，向着远处的扬州城走去。
岸芷汀兰上有露珠滑落，晨曦喷薄而出，湖上有银鳞拍珠。桥边红药绽开几瓣，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着。
念桥边红药，年年为谁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