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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里是天衍派 这暖色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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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秦央很难过。
她靠着栏杆,对着不远处的小师弟长吁短叹。
一下午了,师弟跟她说的话加起来还不超过十句。常用词语包括:我不知道、不要问我、去找大师兄……
种种皆饱含拒绝意味。
秦央腹诽。
小说的修仙门派,小师弟一般不都是可爱莽撞的形象吗?
怎么我的师弟和别人一点也不一样!
小师弟迟意发丝梳得齐整,完全不在乎对面人看着他时的一脸高深莫测。他身着一身玄色窄袖练功服,少年人清俊的身形被勾勒得恰到好处,山风拂过他周身,也拂过他一丝不苟的鬓发,只微微带起他的下摆,掠过山崖上几根枯瘦的长草。
暑气渐渐消解,风里也带着些凉意。
这里是天衍派的主峰——千竹峰,整个天衍派最高,也是风景最好的地方。
听说这里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生长着一片竹海,天衍派的开山鼻祖江亭远就从这里出世。
那是他闻名天下的一战,整片千竹峰上的植被一瞬间被剑势逼得矮下身去,碎石断崖展露无遗。
山林间藏匿的一切顿时无所遁形。
这世上有无数不同兵刃,也有无数不同功法。
江亭远的剑特别在一个“瞬”字。
瞬和快是不同的。
“快”是速度,剑势迅疾如闪电,让你想要还手却找不到时机,于是被迫承受对方如疾风骤雨般袭来的攻势。
而“瞬”是一种铺面的威压。
江亭远御剑凌空,只轻轻一挥手。
笼罩在竹海上方的剑气顷刻消散,除了铮铮剑气声,更是从地面传来了接连的断裂声。
众人稳住心神,循声看去。
只看见千亩竹林齐齐折断,纷纷倒伏。
一息之间,胜负已分。
这段历史被记录在天衍派修炼讲义的第一页,由当年江亭远的长子——也是如今的内门长老亲自编写,每个新弟子在入门第一天都被要求能够通篇背诵。
但长老不知道的是,他的墨宝背后就是秦央的大作——《江亭远千竹峰退敌图》。
画风别致,笔触奇崛,人景合一,在完全看不出绘者实力深浅的画面中,题跋花押倒是一应俱全,不用辨别灵力都能知道她是哪脉的弟子。
秦央当时刚来这个世界,对于这一切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都感到哇塞。
她迫切地想要了解这个修仙者和普通人并存,封建王权和修仙文明共生的世界,杂七杂八听了很多逸闻,看了很多书,闲来无事,凭着想象画下了师祖的英姿。
后来才知道她画画那本讲义原来是孤本,整个天衍派就这一本。
她师父宝贝得像宝贝自己的眼珠子似的,生怕保管不当,玷污了天衍派之光,而其他弟子手里的资料更是以此为母本进行抄录,每每送还,他都要亲自检查一番。
天衍派距那时以来又过了两年,收了两茬新弟子。
秦央发誓要为师父减轻负担,自告奋勇包揽了整整两年修炼讲义的检查工作,对新弟子的抄录工作提点指导更是亲力亲为。
屈指算来,大概也就是一百多人瞻仰过了她的涂鸦。
千竹峰阴面挂着一条虽不壮观,却也清澈漂亮到足够令其他门派惊羡的瀑布,据说天衍派的灵脉就从这里发源。
凉风过了一遭瀑布,携水汽一起送至,秦央躺在凉亭下,捏了瓣西瓜,心底感到十分沁爽。刚刚的郁闷勉强消散了些,看着师弟端坐在棋盘前纹丝不动的身影,她摸着小肚子再次开口。
“师弟,说些什么。”
她和迟意在这里几乎耗了一下午,重复着迟意下棋,她发呆的过程。对这位开尊口说点什么她爱听的话,早已不报任何期待,只是例行一样地问询。
迟意当下没有回答,眉间微微蹙起。
一子落下,他眉峰舒展,终于抬头。
“师姐,你问的这些问题我都没想过。如果你不想找师兄的话,可以去问问师姐。”
秦央此人神经兮兮,每每找人谈心,开口闭口都是:“你觉得世界的本源是什么?”
“我们世界是先有灵脉还是先有灵力?”
诸如此类的问题,能应付她的除了处于“精神稳定期间”的师父,就只有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师兄周珩。可惜的是,师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精神状态都不太稳定。
天衍派人丁稀少,能凑出两个人和她进行跨纬度对话已经很不容易。
和其他正呈现螺旋式上升发展趋势的门派相比,这点人手更是不够看的。
秦央这一脉承袭当今掌门江越生,虽然和天衍派其他几个旁支相比地位更高,但因为他们师父平日里清高自傲、不肯屈尊降贵为五斗米折腰的性子,能入他法眼的弟子,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周珩有言:“把千竹峰全部弟子发配去万剑宗当仆人,平均一个弟子要侍奉八十个万剑宗弟子,师父能力强,先侍奉一百个试试水。”
加上江越生本人,主支一共五人,全部被安置在主峰。平日里修习训练,和其他弟子们也不怎么打照面。
除了排行第二的秦央本人和排行最末的小师弟本弟,只剩下大师兄周珩和三师妹李知宴。
那么排除秦央自己,迟意口中的师姐只有一个人——李知宴。
“算了吧。”
秦央连连摆手。
她那三师妹每天傲得从鼻孔看人,想到和她谈心,那还不如找个地方躺下找周公去。
夕阳已经洒下了余晖,照得草木一片橙黄,这暖色的光影里,秦央好像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淋着蜂蜜糖霜的奶油龙井蜜豆卷。
好馋。
只有在这时,她才分外想念原来的那个世界。
那个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唯物主义世界。
秦央越看迟意下棋越觉得没意思,起身起瀑布旁边洗手,末了把手甩甩,剩下点水不避讳地往身上擦。
“师姐,能不能不要老在灵脉里洗手。”迟意开金口。
“抱一丝哈,下次一定。”秦央点头,脸上一分歉意也无。
“你知道周珩在哪吗?”秦央问。
“应该和师父在一起吧,你可以先去师父那里找找。”瘟神要走,迟意话都多了起来。
“谢了,那我先走一步。”秦央挥手。
她还是决定去找周珩,虽然周珩是她进行谈心的最后人选。
她和周珩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秦央单方面这样认为。
那年杏花微雨,她从这个世界醒来,睁开眼见到的人就是周珩。
他身着一身素色长衫,负手立于她身前,正好那时风起,流云缓缓,天光云影把他那时的眉眼勾勒得黑白分明,纤长的眼睫垂下看她,藏住眼中大半光影。
“兄台真乃谪仙人也。”秦央盛赞。
谪仙人开口,打碎一地滤镜:“醒一醒,这里不能随便睡觉。”
稳了兄弟,这波稳了。
秦央万分激动,抱着周珩的手不肯松。
周珩老师开口就是梗,助力她速速认亲。一穿越就能遇到道友,有如瞌睡给人送枕头。
喜事。
虽然周珩不肯承认自己也是从21世纪穿越而来,但当时的秦央已经听不进去这么多。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那时她把周珩当成这个世界唯一的浮木,自我欺骗式的抓紧周珩,妄图通过周珩维系自己和两个世界的联系。
周珩把这死皮赖脸一定要跟她回宗门的陌生人带回了天衍派,江越生悲悯天下的同情心发作,把她留下给了口饭吃。
后来秦央也问过江越生,怎么后面不再收留无家可归小女孩了?
师父没说话,表情看起来苦大仇深。
周珩斜眼看她,替师父说话:“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秦央心虚:“你说话不要太难听。我听不懂。”
她那时刚进门派时什么也不会,吃饭又凶。为了唤醒她身上的灵力,江越生狂给她想办法,好在她也争气,在灵脉的滋养下也渐渐能感受到几分体内的灵气流动,只是饭吃得就更多了。
天衍派为了几个饭钱,入不敷出。
这话说出去虽然不好听,但是事实。
迟意眼神微动,瞟向李知宴。
秦央看见他的目光,更加心虚。
江越生不仅因为她再也不敢随便善心大发,还破天荒地收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弟子。
——所有人都清楚为什么天天用鼻孔看人,最秉持“视金钱为粪土”的师父为什么会收一个皇家的公主进门。
还不是为了那口饭。
李知宴进门不交食杂费,但人家自带火夫和小厨房,每天有专人用担子送新鲜菜蔬进山,保证公主饮食健康,荤素搭配。
虽然公主吃饭用不了那么多材料,但是厨房各种原料得备齐,剩下的就作为顺水人情送给其他几个弟子。
收当朝三公主李知宴入宗门是江越生此生做出的,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江越生痛苦得当天没睡着觉,长老们却很高兴。
时隔百年,天衍派终于又和王室扯上了关系。
要知道,“天衍”一词源于对天象的推算。
古往今来,人们推衍万物,意图得到事物发展的规律,更想从中窥见天机,瞧见未来发展的趋向。这种种行径,都和统治者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统治者穷举国家资源给衍者们物质托举,衍者们窥得天机,帮助统治者巩固政权。
而自从百年前,王权更迭,天衍宗顺势脱离体系,开始了自力更生的日子。
李知宴拜入宗门,无异于标志着天衍宗重回昔日荣光的开端。
那时的所有人都以为天衍宗的好日子要来了。
除了周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