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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吐心声僧说缘 ,女祈远祸客携行     明 ...

  •   明月当空,清辉尽撒。

      京城外煦龙寺

      “洞房一夜照花烛,卿卿嫁作他人妇。相思如狂心如灰,为情憔悴向谁诉。”

      一阵悠扬的竹笛声穿越树林,掀起数片叶子。直直传到煦龙寺的许多和尚耳中,让这些专注修行的苦行僧不由拨出心思静静倾听。

      砚秋从案前抬头,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厚佛经。那乐声好像从天边传来,空灵悠远,让人感觉舒适愉悦。

      只是细细听着,又发现乐声如泣如诉,好不悲伤。

      良久,他站起身,打开木门。

      此时寺庙几乎都熄灯了,只剩下他这一盏灯。

      他寻着声音,想要找到源头,结果止步于一颗树。

      乐声戛然而止。

      砚秋一身素衣在风中,黑暗天空中,他抬头,只能看见柏树上有一个身影,却看不清面容。

      心下了然,他施施然盘腿坐下。

      好一会儿,周围一片死寂。良久,竹笛声再次响起。

      等到一曲终尽,一道黑影从树上掉下,稳稳落在砚秋面前。

      砚秋认得眼前人,是几天前来“上香”的客人。

      对方打量他一眼,就从怀里拿出一壶酒。

      清冽的酒水一部分从他的口中滑落,沿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滑,直到消失在衣衫中。他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泛白,脸上泛起一丝酡红。

      "砚秋法师?嗯……"他语气里带着试探和笑意,似乎在慢慢琢磨这个名字。

      砚秋不动,只是说:“公子有什么烦心事吗?”

      “烦心事?人生在世,谁没有烦心事?法师,你难道没有?哈哈哈……”

      “可是,公子只是凡人吗?”

      砚秋这话就像一个钟,敲在扶鳯心中。他拿着酒壶的手一顿,原本涣散的眼睛一下子定在砚秋身上。那眼神带着不屑,高傲,甚至有些恨。

      “公子喝醉了?”

      扶鳳抿了抿嘴唇——他确实喝醉了。

      在天界三十三重天上,师父看自己看得十分严格,不允许自己喝酒。现如今也只是心中实在烦闷,才借酒浇愁,吹吹笛子。

      一不留神竟喝了个半醉。

      “神仙不露相,刚才贫僧怕是只是窥见了你的本相。公子来昫龙寺,有何贵干?”

      扶鳳尽力睁开眼睛,只看见眼前的秃驴一脸平静,眼睛静若寒潭,和师父如出一辙,心下一抖。师傅曾经的训斥又再次回响在耳边,他吓得酒醒了一半。

      “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因心中烦闷,特地来找佛祖解忧。和尚,我问问你,如若骨肉相残,该怎么办?”

      砚秋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着道:“公子,骨肉相残,如若我是生身父母,必然悲痛欲绝,恨不得以死明志,让我的孩子们不要因为一己之利而蒙蔽双眼;如果我是兄弟,那更是难说。”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一切恶行皆源于贪念与不明。人生在世,许多不可所求之物,望而不得,所以生出恨意。但是我佛却说修心解惑,破除无明。若公子正深陷其中,倒不妨规劝对方,如若执迷不悟,只能自退一步。”

      扶鳳垂眸,一双眼睛被清酒烧得发红。

      “法师,你看事物如此通透,那我且问你——你可有什么不可求之物?”

      “这,人人都有,只是贫僧不便说出。”

      “那我既然都告诉了你我的秘密,你便同我说了,我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砚秋看着扶鳳一脸坚定,心中暗笑。

      “可以告诉你,但是公子能否留一个名字给我,也能够让我知道我到底把秘密告诉谁?”

      扶鳳一把拉过砚秋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一一笔一画写,“子殇……”“我的名字——是我的师父给我起的。”

      砚秋听到这个名字,突然皱起眉头,但是并未言语。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扶鳳的肩膀,歪头道:“我这一生注定是漂泊无依,所以对谁从无真情,前两年上山求香的时候,遇到一人,从此便生了妄想。但是我活不过25岁,所以………”

      砚秋不知为什么突然和对方说了这么多话,可能是积压在自己心中太久,必须找一个口子倾泻。又或许是因为对方是个神仙,是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砚秋默默看着扶鳳,他不说话,只是相视无言。

      砚秋无奈,只得继续说下去。

      “佛经上说的,阿难尊者是提婆达多的亲弟弟,也是佛陀的堂弟,为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

      阿难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了一女子。

      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这女子?

      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会有多喜欢?

      可是一见钟情便倾心一世?

      可是不问回报而付出等待?

      这一切你都明白,仍旧只为那场遇见而甘受造化之苦。

      阿难,你究竟有多喜欢那从桥上经过的女子,令你舍身弃道,甘受情劫之苦?”

      砚秋法师的话像一阵风,如同雪泥鸿爪,来去无痕。却在两个人的心中同时掠起点点涟漪。

      “人世间的情感本就复杂,无论是贪念,还是喜欢,只要真心即可。”

      “法师,你见事如此通透,那为什么却看不透自己的心呢?”扶鳳眼睛突然一亮,一改刚才的喝醉模样,道:“我知道你和八王爷,你既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为何还要与他恩怨不清?”

      砚秋愣住,随即苦笑:“原来公子没有喝醉啊,只是套我的话来了。”

      “说者无心而听者有意——你是要做佛陀的人,八王爷一介凡人,你与他之间,不会有结果的。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免得藕断丝连!”

      砚秋静静的看着扶鳳,此人脸上满是未经世事的单纯,以及故作老成的痕迹。一看就是还没有经过世事磨练的初出茅庐的小孩。

      “公子,感谢你。只是贫僧有一句话,若到时候你遇到这样的抉择,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大义凛然的说吗?”

      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尘。此时,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旁边的寺庙里,大钟已经被敲响。

      扶鳳用手贴着额头——宿醉的感觉真不好。刚才他一股脑地希望砚秋别再为凡尘俗事纠缠,一时间竟没过脑子,说的话也粗鲁,现在想来,十分懊恼。

      现在唯一想的只有睡觉。

      到了旅店,一开门望舒就连忙迎了上来。

      “殿下,你眼下有青灰,昨日没有休息好吗?”

      扶鳳一边脱衣服一边瞥了他一眼,“好小子,也知道关心我来了。”然后躺上床:“昨晚去找砚秋法师,一夜没睡。你小子要是有点良心的话,就别再来打扰我了。”

      望舒有些为难:“可是我在这里等了殿下好久,有一要事要禀告。我听闻铭桃姑娘要和八王爷成亲。”

      “这不是挺好的吗——断了他和那个和尚的关系,咱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我根据殿下的指示,一直待在铭桃姑娘身边,听她的口气,李元禎是不愿意和她结亲,而且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所有人。”

      “男婚女嫁这种事情,我们也管不了。他愿意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反正他们两个是没机会了——那和尚活不过二十五岁。”

      “殿下,我看铭桃姑娘实在可怜——她是家中庶女,一直不受恩宠,母亲早亡,父亲一直不待见她。好不容易皇帝要把她许配给李元禎,结果未来的夫婿还不喜欢她。”

      扶鳳一直闭着眼睛,听他这话突然睁开眼睛又看了望舒一眼:“听你这小子口气,是心疼的姑娘?要不是她是个凡人,你就与她结亲,我看倒是极好!”

      “殿下,铭桃姑娘曾经被别人附身,这件事情我们还未查明,就这样匆匆结束,是不是不太好?”

      扶鳳侧过身:“我知道了,我会在凡间再待上一段时间,把这件事调查清楚的。现在我要睡觉。”

      望舒见状,也只能先行离开。他一时无聊,又再次去国公府。

      李铭桃此时正在梳妆镜前,铜镜里的人影凝着层化不开的倦意。她指尖捏着支赤金点翠的梳篦,却半天没动一下,乌压压的青丝垂在肩头,像匹浸了愁绪的墨缎,几缕碎发黏在鬓角,沾着未干的香汗。

      窗外蝉鸣聒噪得紧,把午后的暑气烘得愈发滞重。她望着镜中自己——眉尖微蹙着,新画的远山黛都拧出了褶皱;眼下那抹胭脂,原是要衬得气色明艳些,此刻倒像是强堆的笑意,被眼底的怅然洇得发灰。

      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突然,她听到窗外一声异响,转身看去,是望舒。脸色顿时间变得柔和下来。

      她从自己的梳妆台里抽出一个木质小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龙须酥,美味异常。

      望舒两眼放光,自从上次吃了这个东西,就一直难以忘怀。眼见对方招待自己,他也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李铭桃用手托着下巴,在一旁看着望舒吃的嘴上沾着油渍,突然开口道:“小先生,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

      望舒只觉得满嘴甜腻,他抹了一下嘴巴,“他呀,他叫杜若,我和他从小一起侍奉我家公子。我呢,是一只青鸟,他是一只子规。我俩一个动一个静,他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只喜欢闷声做事,我就不一样了。”

      李铭桃笑着说:“你们既然都是神仙,那你家公子,他莫非是凤凰了?”

      “不是不是,这个我可不能说。铭桃,谢谢你的招待。”

      “嗯,没事的。”

      李铭桃见他要走,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却扬着笑转身。望舒是个没心机的单纯人,一眼就识破对方心思,试探地问道:“你不开心吗?”

      “你还会来吗?”

      望舒想了想,又挠了挠头:“经常来是不可能的,等我们回去之后,我会偷偷来找你的。”

      李铭桃抿了抿嘴唇:“好,我只是害怕你和从前的人一样,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留下我一个人。”

      望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铭桃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拉住望舒衣袖:“小先生,你带我走吧,让我做婢女也可以。我实在是不想留在这里,誉王爷不喜欢我,爹爹娘娘也看我碍眼,恨不得除我而后快。我只希望能够离开这里!”

      望舒猛地一僵,像被烫到般想抽手,却被攥得紧。喉结滚了滚,话堵在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声没脾气的气音,睫毛垂得低低的。

      “我很同情你,但这件事情我说了不算,还要等我家公子。而且我没有办法带你回去,只能让你离开京城。等等我好吗?”

      李铭桃眼圈发红,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望舒,似乎有千言万语都没有办法说出来。她轻轻点了点头,俨然是一副弱女子的做派。

      望舒未经凡尘,怎么能够抵挡住这般诱惑,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说服公子拯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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