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在笯》薮泽

16、舅甥冥遇皆怀诡，尘世归寻旧劫因 《

　　《宣室志》：“行十余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观问习，习曰：‘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

　　祭鸿乘风而行，路边所见之景一路转换，从三十三重天之上云雾缭绕，绚丽梦幻，到二十九重天上佛光四射，经文遍布，在至凡间烟火气弥漫，最终行至一条大河面前。

　　路边一块石碑上赫然刻着“忘川河”，河上有一桥，此桥名为“奈何桥”，亡魂们从此桥一直走到冥府，其中一些怨念颇深或者罪孽深重的鬼魂坠入忘川河，被困于其中，永生永世无法超脱。

　　祭鸿一改在天族时的穿着，此时的他穿着一身黑袍，袖口与领口处滚着银色云纹，墨发仅仅用一柄银簪支起，几缕碎发散在颈边，衬得整张脸苍白如瓷。

　　他踏上这座久违的桥，周围不断涌现出翻滚的亡魂，他们没有脸，只能一味的扑向祭鸿。

　　而他眉峰微挑似含霜，眼睫纤长却遮不住眼底的冷意，唇线抿成一道淡漠的弧度，周身仿佛萦绕着三尺寒气，纵是立于繁花丛中，也似独自处在冰封之境，让人只敢远观，不敢近前半步。

　　到达一大片宫殿群，称得上“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外面的守卫在看清楚他的容貌之后，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恭敬地将他请进。

　　一别数年，冥府早已大相径庭。同他小时候居住的地方相比，这里平添了几分恐怖。

　　坐于高堂之上的人听到报信，此时正饶有兴致地穿着薄纱的女子调情。

　　祭鸿立于大殿之上，旁边还有许多的大臣，纷纷窃窃私语。

　　“舅舅，数年未见，您风姿依旧啊！”

　　祭鸿冷眼看着阙离翘着二郎腿，悠闲的坐在虎皮殿上，那张和姐姐极为相似的脸，只是平添了几分阴柔和权谋。笑起来时眼角淡淡的纹路，没有姐姐的温暖。

　　“来来，我同你介绍介绍。”

　　阙离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来到祭鸿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旁边几位震正襟危坐的老人面前。

　　“这位呢，是秦殿，是十万阎罗之首，舅舅应该记得吧。”

　　祭鸿淡淡扫过去，对方是一个表情冷淡的青年人。

　　“这位是……”

　　“阙离，我此行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阙离一挑眉，看着眼前严肃又久未蒙面的舅舅，沉默半响后，才恢复了正经。

　　“舅舅请说，外甥洗耳恭听——”

　　“我外出云游收获颇丰，不日就是天族三殿下的百岁生辰，到时他将会登上天帝之位，我要求你也去参加。”

　　阙离闻言，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不像是在笑，像是在把刚才的话在心中盘算三遍。他的眼珠子慢慢抬起，眼底里没什么情绪。

　　“我知道了，到时候，舅舅回来，我必当表示欢迎。您要不要留在这里？”

　　“不必，我有要事。”

　　说完，他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无不是死气沉沉，看着他的眼睛也并无敬仰之心。没有放在心上，他抬脚离开这久不见面的宫殿。临行时，对上那位“秦殿”的眼睛，似有情绪翻涌。

　　此时的冥府，直到祭鸿离开，那些大臣们依然像是提线木偶，死死地盯着同一块地方。

　　阙离重新回到宝座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杯壁。

　　“各位，刚才摄政王殿下回来，你们为何，毫无表示啊？”

　　此言一出，众大臣们纷纷面面相觑。眼下这位君主喜怒无常，摄政王殿下是他的舅舅，但是久不理政务，云游在外多年。如今整个冥界的政权，几乎都掌握在阙离手中。

　　说他是个暴君，毫不为过。

　　自从圣女死后，空留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祭鸿作为摄政王，暂领冥界之务。只是后来他云游四方，不知踪影。鬼王秦书鸿抚养他长大，只不过长成了暴虐凶狠，生性多疑的性格。

　　就连从小抚养他长大如同亲生父亲一般的秦殿，他都丝毫不体恤，更有传闻中说道，阙离在他身上下了一道蛊咒，可以让人生不如死。

　　何况是他们这些老古董。

　　“秦殿，我记得，舅舅和你，似乎是老相识啊！你说，他此行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众人看着秦殿瘦削的身子往下一跪，声音沉着。

　　“摄政王殿下一心只为尊上，你与他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臣下认为，摄政王殿下此行，是为了见见尊上，了解相思之苦。”

　　一些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是吗？秦殿不愧是舅舅的知心好友，也和本座想到一起去了，既然如此，那所谓的生辰大典，你便同我一起前往吧。”

　　秦书鸿颧骨尖削得抵着薄皮，下颌线像刀刻般冷硬。他眼窝陷着，瞳仁没半点光，连呼吸都轻得像缕烟，任谁看了，都觉他心里早没了波澜。

　　但就是他这副样子，让阙离心生邪火。

　　朝云殿

　　此时的天界，热闹非凡。

　　扶鳳看着张灯结彩的宫墙，却开心不起来。

　　这天帝之位，在万人之上，在无人之巅，如果一旦选择坐上它，必然要忍受无边无际的孤独之苦。在凡间，大哥世明的话就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刺在他的心脏上。

　　正在对着一方竹墨发呆，许久未见的望舒和杜若两人匆匆前来拜见。

　　“恭喜殿下，吾二人必将肝脑涂地，誓死追随殿下。”

　　扶鳳看着熟悉的两人，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那位铭桃姑娘呢？”

　　铭桃被他们带回天界之后，祭鸿让他照顾自己的起居，但是他觉得别扭，就把她分配到别的宫殿去了。如今想来，也是数月未见。

　　“铭桃在屏翳帝君处。”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望舒有些不好意思的压低了头，在凡间的所作所为，他现在还依然觉得愧疚万分。

　　“殿下，典礼上需要的三千只白鹤和八百八十八株佛莲，都已准备妥当。需不需要殿下过目？”

　　“这些事情你们处理就好。”

　　送走两人，扶鳳倒是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凡间

　　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如今算来，凡间已过了整整数百年。

　　他乔装成一白衣公子，混入京城。

　　百年沧桑，如今早已变得认不出来的模样。

　　铭桃所在的国公府，此时已经被重新修缮，现如今成为了一位王爷的住所。

　　他抓住一个小贩，问现如今，是哪位陛下。

　　“当然是英明神武的武王啊，你连这都不知道？”

　　“武王？和元帝是什么关系？”

　　那小贩有些紧张，他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窃窃私语道：“这个不兴的说，我也只能偷偷告诉你——我听我爷爷说，元帝三子都因暴毙而亡，后来在同宗里挑选了一个品德还行的侄子，武王和元帝，差的倒有些远了。”

　　给了那个小贩一点钱，扶鳳继续向前，终于来到了熟悉的昫龙寺。如今的皇帝看起来不太信奉这些，曾经气派辉煌的寺庙，此时外壁已长满了青苔。不负曾经的辉煌和荣光。哪有半点当年国寺的威风！

　　但是依然有许多来还愿的男男女女。扶鳳混入其中，在一片供奉着菩萨的寺庙里，他垂眉，轻声询问旁边的和尚：“你们这里的住持是谁？”

　　“我们这里没有住持。”

　　“为何？”

　　“住持都是上一任老住持选出来的，自从一百年前一位老住持突然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有住持了。”

　　“那位老住持，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不知道，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愿意说。只是猜测，他可能早已成佛，叫——慧灯。”

　　“你们这里，有没有供奉一尊金身佛的地方？”

　　闻言，那个小和尚突然神情怪异的看了一眼扶鳳，“施主，您来自何方？”

　　“你不要误会，家父曾经是这里的和尚，后来还俗了。曾经有幸得到过一本关于这座寺庙的典籍，所以非常的好奇。”

　　“哦，这件事我不方便说。但是，我知道一人，可以解决失主的疑惑。”

　　就在此时，扶鳳突然感觉周围的几个和尚神色不对，在他察觉异常之后，几个膘肥体壮的和尚就一起上前把他扑倒。

　　“我知道有谁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就是当今的武王，你这家伙，金身佛像在百年前就已被毁，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屈指可数，如今它早已经是整个王城避而不谈的禁忌话题。你这家伙，到底是何身份？”

　　说完，他就用绳子把扶鳳捆了起来。

　　“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小和尚，放了我吧。”

　　扶鳳颇有些无奈。

　　“别废话，把你送到大理寺，到时候你就老实了。”

　　扶鳳无奈叹气，只能暗自使用法术，一个金蝉脱壳，只留下一具空壳被束缚着。

　　午夜，他偷偷潜入皇宫。周围都是守夜的侍卫。

　　他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找到了皇帝的寝宫。武帝确实勤勉，大晚上的不找嫔妃来侍寝，还在勤勤恳恳的批改奏折。

　　扶鳳一施仙法，蜡烛被熄灭了。武帝看了一眼熄灭的蜡烛，本想要叫贴身太监，却突然僵住不动——他感觉自己旁边似乎有人。

　　“何人！”

　　扶鳳不敢打草惊蛇，又怕吓着皇帝，只能把他给弄晕，在梦中与他相见。

　　武帝的梦境里是一片滚着白烟的温泉，扶鳳心想到，这家伙还挺会享受。

　　武帝此时只穿着一身素衣，坐在温泉旁。他是个中年人，而立之年。在看到扶鳳后，明显有些愣神。

　　“陛下，无意叨扰，抱歉了。”

　　“陛下？你是何人？”

　　“我有一事想要请教陛下，所以鲁莽行事——”

　　武帝迫不及待的打断了他：“你为何唤我陛下？”

　　“你不是梁武帝吗？”

　　“我乃天族春神句芒坐下弟子，不是什么梁武帝？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在瑶池仙境？”

　　此话一出，倒是让扶鳳愣住了。

　　春神句芒，他有印象，是那个慈眉善目，胖胖的神仙。面前人居然是他的弟子，想来应该是下凡历劫来的。那么这里这座温泉，居然是瑶池仙境？

　　“我名子殇，是个散仙。你叫什么名字？”

　　“湘君。”

　　照目前这个样子，他可能是梦到自己前世经历，而且对现在这一世毫无印象。扶鳳没有办法，只好对他说：“仙君，你我如今正在梦中，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但是事关紧急，我想向你询问一件事情，待你梦醒之时，可能会发现身边有一陌生人，切莫惊讶。只需要如实回答他的问题，陌生人别无恶意。”

　　说完，整个瑶池仙境也就应声破碎。

　　武帝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刚才梦中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一个从未出现在梦中的陌生人和他说了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陛下，您醒了？”

　　武帝被吓了一跳，看到果然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笑眯眯的盯着自己。

　　器宇不凡，英姿飒爽。

　　“你……”

　　“我便是梦中之人，你可还记得我在梦中同你说的那些话？”

　　武帝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好。陛下，我想询问，一百年前昫龙寺金身佛像之事。”

　　虽然武帝听完之后脸色一变，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了扶鳳。

　　原本的金身佛像被毁，后来元帝重新锻造了一尊，本来准备交给昫龙寺住持，却没想到那住持好像突然发了疯，不仅把前去护送的侍卫都杀了个干净，连当时的四皇子李元吉都没有放过。

　　四皇子生母听闻这件事情，勃然大怒。乘着凤辇去昫龙寺，结果没想到也被杀死。后来金身佛像失踪，那住持也不见了。这种弥天丑闻，当时的皇帝为了掩盖真相，就谎称他已成佛。

　　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修炼佛法走火入魔，而暴毙荒野？

　　不知后来怎么的，京城中就传言他真的成为了慧灯佛陀。其实，我到略知一二。

　　当初，我父亲因为性格温顺，再加上元帝已经没有了子嗣，就侥幸当上了皇帝。我做太子时，在一间秘阁里发现了一张画像，上面写着“摩诃萨埵太子像”。

　　我年幼时，曾经有幸看过一位叔叔，那上面的画像分明就和那位叔叔长得一般无二。

　　后来我登上帝位，听闻慧灯佛凡人的身躯早已灰飞烟灭，此时他已进入西方极乐世界。至于那画像，一直都是梁朝十分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