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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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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南郡海边的滩涂上,雾气像一张湿冷的网,从清晨到日暮,死死罩着海边的荒滩,连咸腥的海风都吹不散。滩涂边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墙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芦苇,却依旧挡不住夜里渗进来的寒气。李柘躺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剧烈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他的脸色蜡黄得像枯萎的芭蕉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些许清明,却也蒙着一层浑浊的水汽。左臂的旧伤早已溃烂,红肿的伤口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草药,那是他拖着病体,从附近的山涧里采来的,药效甚微,却已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慰藉。
“咳咳…… 咳……”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李柘弯下腰,用尽力气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边的小桌案上,放着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米汤,是看管他的驿卒偶尔送来的,已经凉透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从枕下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粗布帕子。帕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海鸟,翅膀张开着,像是要飞进云里 —— 这是阿宁(陈阿娇)在望海村时给他绣的,那时她的刺绣,针脚歪歪扭扭,却笑得一脸得意,说 “等我绣好了,就给你缝在衣襟上,让你走到哪里都想着我”。
李柘用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海鸟的翅膀,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阿宁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像望海村那五年里,每个晴朗的午后。他想起她坐在槐树下刺绣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金;想起她熬海鱼汤时,被蒸汽熏得眯起的眼睛;想起她抱着安安,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孩子入睡时温柔的侧脸……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怎么也够不着。
“阿宁……”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我好像…… 等不到你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自从被发配到这日南郡,因为缺医少药,旧伤复发,身体早就垮了。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能活着等到大赦,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阿宁和孩子们,知道他们安好,也就知足了。可现在,他连这最后的希望,都快要抓不住了。
咳嗽声渐渐平息,李柘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把帕子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阿宁近一些。他想起安安第一次背出《诗经》时的骄傲,想起平儿抱着布偶喊 “爹” 时软糯的声音…… 孩子们的笑脸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最后定格成阿宁含泪的眼睛,她说 “明远,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我尽力了…… 阿宁……”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眼角有浑浊的泪滑落,“等我…… 我去找你们了……”
握着帕子的手渐渐松开,搭在床沿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窗外的雾气依旧浓重,海风吹过茅草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在为这个客死异乡的书生,唱一首无声的挽歌。
三日后,日南郡的文书随着驿卒的马蹄,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竹简上的字是当地县丞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罪臣李柘,元狩三年十二月初七,病卒于日南郡荒滩。遗物:粗布帕一方,已封存。” 寥寥数语,便概括了一个人潦草的结局,仿佛他的生与死,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元狩三年十二月的长安,早已是一片冰雪世界。未央宫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檐角的冰棱挂得有半尺长,晶莹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承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刘彻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一卷来自西域的奏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陛下,日南郡的急报。” 贴身宦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知道李柘的案子是陛下的忌讳,这份文书,不知道会引来怎样的反应。
刘彻抬起头,放下奏报,接过竹简。展开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 “李柘病卒” 四个字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烧裂的 “噼啪” 声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李柘死了。那个抢走陈阿娇、让她生下孩子、让他恨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遥远的日南郡,死于流放,死得这样悄无声息,甚至不如长安城里一只宠物的离世引人注目。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觉得解气,会觉得心头那块积压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落,像被寒风扫过的庭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遗物呢?” 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的公事。
“回陛下,只有一方粗布帕子,县丞说…… 说上面绣着海鸟。” 贴身宦官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海鸟帕子。刘彻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阿娇绣的那些图案 —— 翅膀张开的海鸟,银线绣的海浪,笨拙却鲜活。原来,她早就把这样的念想,绣给了李柘。在她心里,李柘才是那个能与她共享 “望海村记忆” 的人,而他这个帝王,不过是个局外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嫉妒,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 惋惜。惋惜李柘就这样死了,连一句对峙的话都没留下;惋惜那些关于望海村的记忆,从此只剩下陈阿娇模糊的碎片,再也无人能完整拼凑;更惋惜那个曾经鲜活的陈阿娇,她的爱恨嗔痴,似乎也随着李柘的死,彻底成了无人能懂的过往。
“帕子…… 烧了吧。” 刘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与李柘有关的东西,不想让那些刺目的 “海鸟”,提醒他曾经的失败和如今的尴尬。
“是。” 贴身宦官应声,刚要转身,却被刘彻叫住。
“等等。” 刘彻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淡淡地说,“不必了。归档吧。” 烧掉,反而显得他在意了。他是帝王,李柘不过是个罪人,一个死人,不值得他动怒,更不值得他特意 “销毁遗物”。
贴身宦官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遵旨。”
竹简被收走后,承明殿里恢复了寂静。刘彻重新拿起那卷西域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出现的,不是西域的地图,而是李柘那张模糊的脸 —— 他只在廷尉大牢里远远看到过李柘一次,此时对他的长相已经模糊不清,却能想象出他的样子,温和、儒雅,带着书卷气,是阿宁会喜欢的那种男人,不像他,永远带着帝王的威严和算计。
他想起陈阿娇偶尔提起 “有海的地方” 时,眼里闪过的光亮…… 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情绪,那些她自己都记不清的记忆碎片,原来都与李柘有关,与那个他永远无法介入的 “望海村八年” 有关。
李柘死了,那些记忆是不是就彻底死了?陈阿娇是不是就再也没有记起过去的可能了?
刘彻拿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 是期待陈阿娇永远记不起过去,做他温顺的宁婕妤?还是期待她记起来,让他看看那个完整的、带着爱恨的陈阿娇?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未央宫都埋起来。刘彻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沉默了很久很久。殿内的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那丝复杂。
而此刻的瑶光殿,陈阿娇正抱着念星,坐在窗边看雪。小家伙穿着厚厚的虎头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接飘落的雪花,却被冷风一吹,缩回了手,咯咯地笑起来。
“冷不冷?” 陈阿娇把念星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感受着那份温暖。自从上次情绪失控后,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只是偶尔在夜里,还会梦见模糊的孩子身影,醒来后心口依旧发疼。
张娘子走进来,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披风:“天这么冷,别在窗边待太久,仔细着凉。” 她看着陈阿娇温柔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 日南郡的消息,她已经从相熟的老宦官那里听说了,却不敢告诉陈阿娇。李柘死了,这个秘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至少这样,陈阿娇还能活得安稳些。
陈阿娇点了点头,抱着念星站起身,往内室走去。经过案几时,她看到了那方绣了一半的布片,上面的海浪只绣了一半,银线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拿起布片,指尖拂过上面的针脚,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怎么了?” 张娘子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问。
“没什么。” 陈阿娇摇了摇头,把布片放下,“就是觉得…… 今天的雪,下得让人心里发空。”
南海郡的雾气还在弥漫,长安的大雪还在飘落。李柘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只在刘彻心里激起一阵微澜,便沉入了水底,没有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那个他最想保护的陈阿娇。
李柘带着对陈阿娇的思念死去,刘彻带着复杂的沉默继续做他的帝王,陈阿娇则抱着养女念星,在温暖的瑶光殿里,继续做着关于 “家” 的模糊的梦。
元狩三年的冬天,因为这场无声的死亡,变得格外漫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未央宫的风雪里,继续无声地铺展着,带着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