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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一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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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八月,秋意终于漫进了未央宫的朱红宫墙。沧池的荷叶开始泛黄,边缘卷着焦枯的痕迹,偶尔有残荷在水面上打着旋,像一封封无人拆阅的信;宫道旁的槐树叶被秋风染成了金黄,簌簌落下时,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层脆生生的地毯。卫子夫的椒房殿里,气氛正像这秋日的天气,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卫子夫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她穿着一身月白的宫装,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凤纹,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中宫皇后,倒像个居士。可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却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境。
“皇后娘娘,这是刚从瑶光殿那边传来的消息。” 贴身宫女碧月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宁婕妤昨日生辰,陛下不仅亲自去了瑶光殿,还赏赐了一对羊脂玉镯,说是西域进贡的极品。”
卫子夫睁开眼,目光落在锦盒上,却没有打开的意思。“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可捏着的手指却紧了紧,指节泛白。
自春日狩猎那次 “坠马相救” 后,刘彻去瑶光殿的次数愈发频繁,赏赐也流水般地送去。宁云这个名字,从最初的陌生,渐渐成了后宫里最常被提及的字眼。连带着她那手 “乡野刺绣”,都被朝臣们称颂为 “灵气天成”,挂在宣室殿里日日可见。
这些,卫子夫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是大汉的皇后,是卫氏一族的支柱,早已习惯了用端庄和隐忍包裹自己。可每当听到 “宁婕妤” 三个字,她心里还是会像被针扎了一下 —— 那个女人,眉眼间分明就是陈阿娇,从宫外回来后却比当年更懂得如何示弱,如何让陛下怜惜。
“娘娘,您就任由她这样下去?” 卫婕妤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前日去请安,她竟敢坐在您下手第一位,连给您奉茶都慢吞吞的,眼里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卫子夫抬眼看向堂妹,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慎言。宁婕妤是陛下亲封的婕妤,按规矩本就该坐在那里。”
“可她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压过我们卫家的女儿?” 卫婕妤不服气地嚷道,“若不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陛下怎么会对她这般上心?”
“够了!” 卫子夫的声音陡然转冷,“陛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别忘了上次雨中罚跪的教训,再惹出是非,谁也保不住你。”
卫婕妤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不甘心地嘟囔:“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得宠……”
卫子夫重新闭上眼。她何尝不想打压陈阿娇?可刘彻的态度摆在那里 —— 明晃晃的偏爱,不容置喙的维护。上次雨中罚跪,陛下不仅斥责了她们姐妹,还特意给陈阿娇派了侍卫,明着是保护,实则是在警告所有人:陈阿娇是他护着的人,动不得。
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卫子夫太清楚刘彻的性子了,越是强硬对抗,他越是会护着那个 “受委屈” 的。更何况,卫氏一族如今在朝堂上势力庞大,卫青、霍去病手握兵权,正是功高震主的时候,她这个皇后若是在后宫里惹出太大动静,只会给朝臣留下攻讦卫家的把柄。
“不能硬来,就得软攻。” 卫子夫缓缓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她不是看重陛下的恩宠吗?那我们就给她‘恩宠’,让她放松警惕,也让陛下看看,我们卫家不是容不下人的妒妇。”
“软攻?” 卫婕妤不解地看着她,“怎么软攻?”
卫子夫睁开眼,示意碧月打开锦盒。锦盒里铺着一层软垫,放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缀着十二颗圆润的东珠,走动时珠翠相击,清脆悦耳,一看就价值不菲。
“明日是秋分,按规矩各宫要互相送礼。” 卫子夫拿起那支步摇,放在手里细细端详,“你亲自去一趟瑶光殿,把这个送给宁婕妤,就说是我给她的秋分贺礼。再传我的话,说她刚入宫不久,若有什么不懂的规矩,或是缺什么东西,尽管来椒房殿找我。”
“娘娘!您还要给她送礼?” 卫婕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步摇可是陛下刚赏您的!”
“一支步摇而已,若能换来安宁,何乐而不为?” 卫子夫的语气很平静,“你记住,态度要恭敬,语气要温和,别露出半点不满。”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这个皇后是如何 “宽宏大量”,如何 “体恤” 新人的。至于陈阿娇接不接招,接了之后会不会放松警惕,那就是后话了。
卫婕妤虽然满心不情愿,却不敢违逆皇后的意思,只能气鼓鼓地应道:“是,臣妾遵旨。”
第二天一早,卫婕妤就带着锦盒和几个捧着赏赐的宫女,浩浩荡荡地去了瑶光殿。
瑶光殿的正房里,陈阿娇正在跟着周女官学写字。她穿着一身浅绿的襦裙,面前的矮几上铺着竹简,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笨拙地写着 “秋” 字。阳光透过云母窗纸照进来,投下柔和的光斑,让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恬静。
“宁婕妤,卫婕妤来了,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您送秋分贺礼。” 青黛走进来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 谁都知道卫婕妤和宁婕妤不对付,怎么突然亲自来送礼了?
陈阿娇握着毛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竹简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卫婕妤?她来做什么?” 自上次雨中罚跪后,她就尽量避开和卫氏姐妹碰面,没想到她们会主动找上门来。
“宁婕妤,别来无恙?” 卫婕妤已经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手里捧着那个锦盒,“今日秋分,皇后娘娘特意让臣妾给姐姐送些薄礼,祝姐姐秋安。”
陈阿娇连忙站起身,不太自然地行了个礼:“有劳卫婕妤跑一趟,也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她能感觉到卫婕妤的笑容很假,眼神里的敌意虽然藏得深,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卫婕妤假装没看到她的疏离,打开锦盒,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递到她面前:“皇后娘娘说,姐姐如今深得陛下宠爱,这支步摇配您正好。还说您刚入宫,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椒房殿找她,她定会帮您。”
步摇上的东珠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晃得陈阿娇有些睁不开眼。她看着那支步摇,又看了看卫婕妤脸上的假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礼物不能收,觉得卫子夫的 “示好” 像一张温柔的网,一旦钻进去,就会被牢牢困住。
“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陈阿娇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卫婕妤递过来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只是臣妾位份低微,实在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还请卫婕妤带回,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卫婕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没想到陈阿娇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她以为这个乡下来的女人,见了这么贵重的步摇定会欣喜若狂,没想到竟还摆起了架子。
“姐姐这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 卫婕妤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敌意再也藏不住了。
“臣妾不敢。” 陈阿娇低下头,声音却很清晰,“只是这步摇太过贵重,臣妾受之有愧。皇后娘娘的心意,臣妾记在心里了。” 她紧紧攥着手,指节泛白,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的拒绝可能会得罪卫氏姐妹,可身体的本能却在告诉她:不能接,绝对不能接。
站在一旁的张娘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打圆场:“卫婕妤,我们婕妤不是不识好歹,她就是性子直,不懂这些规矩。皇后娘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礼物确实太贵重,您还是带回吧。”
卫婕妤看着陈阿娇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可她想起卫子夫的叮嘱,又不好发作,只能悻悻地合上锦盒:“既然姐姐执意不收,那妹妹就不勉强了。只是皇后娘娘的话,还请姐姐记在心上。” 说完,她带着宫女,转身就走。
看着卫婕妤气冲冲的背影,陈阿娇长长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张娘子连忙扶住她,小声道:“婕妤娘子,你可真敢拒绝!那可是皇后娘娘送来的礼物!”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收。” 陈阿娇的声音还在发颤,“她们…… 她们不像真心对我好。”
“她们当然不是真心的。” 张娘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皇后娘娘这是在试探你,也是在拉拢你。收了礼,往后就欠了她们的情,想脱身就难了。你做得对,只是…… 恐怕要得罪她们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困惑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宫里的人总是这样,送个礼物都藏着这么多心思。她看着竹简上那滴晕开的墨点,突然觉得很累,比学一整天史书还要累。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瑶光殿。陈阿娇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卫婕妤送礼的事告诉了他,只是没说自己拒绝得那么干脆,只说 “觉得礼物太贵重,没敢收”。
刘彻听完,拿起她写的那个 “秋” 字得竹简,上面的墨点格外显眼。他笑了笑:“你做得对。卫皇后的礼,不是那么好收的。”
陈阿娇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陛下早就知道了?”
“她的心思,朕还能猜不到?” 刘彻放下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无非是想拉拢你,让你欠她的情,往后好拿捏你。” 他顿了顿,看着陈阿娇清澈的眼睛,“你能拒绝,说明你不傻。”
陈阿娇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臣妾只是…… 只是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就别勉强自己。” 刘彻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在宫里,最重要的是自己舒心。不想见的人就不见,不想收的礼就不收,有朕在,没人敢强迫你。”
陈阿娇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像被秋日的阳光晒过一样。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毛笔,在竹简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 “安” 字。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卷起几片槐树叶,打着旋落在瑶光殿的台阶上。陈阿娇知道,拒绝卫子夫的礼物,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可她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 她虽然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却能分清谁是真心对她好,谁是带着算计接近她。
而卫子夫在得知陈阿娇拒绝了礼物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知道了”,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她没想到陈阿娇,竟有这样的警惕心。拉拢不成,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未央宫的秋意越来越浓,椒房殿和瑶光殿之间的暗流,也随着这秋风,悄悄涌动着。陈阿娇的困惑还在继续,卫子夫的算计也未停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身处漩涡中心的陈阿娇,只能凭着自己的本能,小心翼翼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