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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七章 ...


  •   元狩三年的六月,暑气已悄然漫进未央宫,却被一场盛大的宫廷夜宴驱散了大半。大殿内灯火通明,百余盏错金铜灯照亮了殿顶的藻井,描金的云纹在光影中流转,仿佛真有祥云缭绕;殿中央的舞池里,西域舞姬正随着箜篌声旋转,裙摆上的金铃叮当作响,与殿外沧池的蛙鸣相映成趣;宴席上的青铜鼎里,炖着驼蹄、熊掌等山珍,香气混着醇厚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衬得满殿的丝竹管弦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陈阿娇坐在距离刘彻不远的偏席上,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指尖冰凉。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云锦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是尚衣局特意为这场夜宴赶制的,华丽却沉重,让她总觉得束手束脚。发间除了那支素银簪,还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珠翠相击的脆响在喧闹的宴会上,显得格外突兀。
      “宁婕妤,怎么不吃?这炙烤的鹿肉是刚从上林苑猎来的,鲜嫩得很。” 刘彻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鹿肉,放在小巧的玉碟里,让内侍送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今日的夜宴是为庆祝盐铁专卖政策顺利执行而举办的宴会,朝中重臣与后宫妃嫔皆在,他特意让陈阿娇坐在显眼的位置,明晃晃的偏爱让殿内不少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陈阿娇拿起银筷,小口抿了一点鹿肉,肉质确实鲜嫩,却没尝出太多味道。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 有卫皇后的审视,有卫婕妤的冷嘲热讽,有李美人的好奇探究,还有朝臣们的窃窃私语。这些目光像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喘不过气。她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更不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陛下,臣妾…… 臣妾不太饿。” 她放下银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彻看穿了她的局促,笑了笑,没再勉强,转而与身边的桑弘羊谈论起关于盐铁的事情。松了口气,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金线绣的牡丹确实华美,可她看着,却莫名想起自己绣的那些海鸟 —— 翅膀张开时带着风的动感,比这规规矩矩的牡丹,多了几分鲜活的野趣。
      宴席过半,卫婕妤突然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笑意盈盈地对着刘彻福了一礼:“陛下,今日喜宴,歌舞虽妙,却少了些新意。臣妾听闻宁婕妤绣艺精湛,绣的海鸟鱼虾栩栩如生,不如请宁婕妤为大家献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的声音清亮,故意说得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见。话音刚落,不少人都附和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阿娇,带着好奇与期待,也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拒绝。她的刺绣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哪里登得上这样的大雅之堂?更何况,她绣的都是些乡野间的东西,在这满是金枝玉叶的宫廷里,只会被人笑话粗鄙。
      “卫婕妤说笑了,臣妾的绣艺拙劣,怎敢在陛下和各位大人面前献丑?”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恳求。
      “宁婕妤这是谦虚了。” 卫婕妤却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陛下都称赞过您的绣品,想必是极好的。难道宁婕妤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不愿露一手?”
      这话扣得极重,几乎是逼着她答应。陈阿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看向刘彻,眼神里满是求助。
      刘彻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怜惜,却也有几分好奇。他确实见过她绣的海鸟,针脚虽不似宫廷绣娘那般规整,却有种说不出的灵动,像真的要从布上飞出来似的。他想看看,在这样的场合,她会绣些什么。
      “既然大家都想看,你就露一手吧。” 刘彻的语气带着几分鼓励,“不用紧张,就像在瑶光殿里一样就好。”
      得到刘彻的首肯,陈阿娇再也无法拒绝。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既然陛下有令,臣妾遵旨,不过刺绣需时较长,希望陛下与诸位耐心等待。”
      很快,宫女就搬来了一张绣架,铺上了一方素色的生丝绢布,又奉上了各色丝线和银针。陈阿娇走到绣架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周围探究的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绢布上。
      她该绣些什么呢?牡丹?凤凰?这些宫廷里常见的纹样,她总觉得绣不出那种华贵的气韵。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针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片蔚蓝 —— 是望海村的海,浪涛卷着白花,一只海鸟正展开翅膀,贴着浪尖飞过,嘴里还衔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就绣这个吧,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陈阿娇拿起银针,穿上线,指尖翻飞。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涩,不像宫廷绣娘那般行云流水,可每一针都落得极稳,带着一种专注的认真。她先用浅蓝丝线勾勒出海鸟的轮廓,再用深蓝、靛青层层叠叠地绣出翅膀上的羽毛,针脚虽有疏有密,却恰好表现出羽毛的蓬松;海浪用银线和白线交织,绣出翻涌的动感,连浪尖的泡沫都用极细的白线绣得栩栩如生;最妙的是海鸟嘴里的小鱼,只用寥寥几针,就绣出了鱼身的弧度和挣扎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鸟嘴里逃脱。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方绢布上,从最初的好奇、轻视,渐渐变成了惊讶、赞叹。
      “这海鸟…… 像是活的一样。” 有位老臣忍不住低声赞叹,“老夫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绣品,却从未见过这般有灵气的。”
      “还有这海浪,绣得跟真的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凉快。” 一位官员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欣赏。
      卫婕妤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本想让陈阿娇出丑,没想到她的绣艺竟真的如此出色,而且绣的这些 “乡野玩意儿”,偏偏比那些规规矩矩的龙凤图案更吸引人,心里又气又妒,却只能强颜欢笑。
      刘彻坐在席上,看着陈阿娇专注的侧脸,她的眉头微蹙,眼神清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方绢布。夕阳的余晖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间,那支素银簪在金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竟比头上的赤金步摇更显动人。他心里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 这是他的宁婕妤,用一双巧手,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绣出了一片独属于她的天地。
      陈阿娇完全沉浸在刺绣中,指尖的银针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绣到海鸟的眼睛时,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身边围着几个小小的身影,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可那种温暖的、闹哄哄的感觉,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指尖有些发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也不知道那些模糊的身影是谁。
      “快好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最后一针落下,陈阿娇放下银针,轻轻舒了口气。殿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赞叹声。
      “好!绣得好!”
      “栩栩如生,堪比神品!”
      “宁婕妤好手艺!”
      刘彻站起身,走到绣架前,仔细看着那方绣品。海鸟展翅,海浪翻涌,小鱼挣扎,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生机,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上跳出来,钻进眼前的沧池里。
      “你这双手,真是巧夺天工。” 刘彻的语气里满是赞叹,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宦官说,“取朕的墨宝过来。”
      太监很快取来笔墨,刘彻拿起笔,在绣品的角落题下 “沧海一羽” 四个字,笔力遒劲,与灵动的绣品相得益彰。“这幅绣品,就挂在宣室殿里,让朝臣们都见识见识,朕的宁婕妤,有怎样的本事。”
      “谢陛下。” 陈阿娇躬身行礼,心里却不像众人那般欢喜,反而有些空落落的。刚才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漾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宴会结束后,陈阿娇坐在回瑶光殿的车驾里,手里还攥着那枚用过的银针。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沧池的蛙鸣此起彼伏,可她的耳边,却总响起那些模糊的童声,带着望海村的海风气息。
      “张娘子,” 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刚才绣海鸟的时候,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有院子,有槐树,还有…… 还有孩子的声音。”
      张娘子的心猛地一跳,连忙问:“想起来什么了?能看清是谁吗?”
      陈阿娇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看不清,就觉得很热闹,很暖和。好像…… 好像是我的家?”
      张娘子的眼眶红了,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有些哽咽:“或许是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陈阿娇没再追问,只是将银针紧紧攥在手里。
      回到瑶光殿,张娘子已经准备好了热水。陈阿娇褪去华服,摘下头上的赤金步摇,只留下那支素银簪。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宴会上的红晕,眼神却有些疲惫。
      她从妆匣里取出那片绣了一半的布片,上面的小海鸟才绣了一只翅膀。她拿起针线,继续往下绣,指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涩,却比在宴会上更放松。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布片上,银线绣的海浪泛着淡淡的光。
      而这场宫宴上的献艺,虽然让她出了风头,让刘彻面上有光,却也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记忆的闸门,让那些被遗忘的、温暖的乡野时光,开始在她的心底,悄悄复苏。
      灯火渐渐熄灭,未央宫沉入寂静。只有瑶光殿的窗棂后,还亮着一盏孤灯,灯下的女子,正用一针一线,绣着她模糊的过往,和未知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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