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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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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的四月,长安已经初夏。瑶光殿的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过时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廊下的紫藤萝也爬满了花架,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垂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沧池的水汽顺着宫墙飘过来,带着湿润的暖意,让殿内的熏炉都显得多余了。
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卷竹简,是刘彻特意让人送来的,是司马迁太史公书的部分关于外戚列传的初稿,让刘彻审阅的,刘彻就把稿子送了过来让陈阿娇看。她穿着一件月白的襦裙,外面罩着件浅绿的披帛,发间除了那支素银簪,只别了一支小巧的珍珠钗,显得素雅又清爽。她的面前还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摆着削好的木牍和一支笔,是用来记录不认识的字的。
“‘汉兴,因秦之称号,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适称皇后,妾皆称夫人……’” 陈阿娇小声地读着,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生涩。因为失忆,她识字不多,很多字都认不全,只能一边读一边问旁边的女官。
女官姓周,是刘彻特意从兰台调过来的,不仅熟悉宫廷制度,性子也温和,很有耐心。她坐在陈阿娇身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随时准备给她讲解:“婕妤,‘适’在这里通‘嫡’,指的是正妻。”
“哦,嫡称皇后。” 陈阿娇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木牍上认真地写下 “嫡” 字,笔画有些歪歪扭扭,却很用力,“那‘夫人’就是妾室的意思吗?”
“是,不过后来随着制度完善,妾室也有了更多等级,像婕妤您现在的位份,就是很高的了。” 周女官笑着解释,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 这位宁婕妤虽然入宫时间短,又没读过多少书,却很勤奋,一点也不骄纵,比宫里那些自恃出身高贵却不肯用功的妃嫔讨喜多了。
陈阿娇笑了笑,继续往下读。阳光透过云母窗纸照进来,落在竹简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也映得她的侧脸格外柔和。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竹简上的文字,眼神专注又认真,像个初入学堂的孩童,对眼前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张娘子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枇杷走进来,放在矮几上,小声道:“婕妤娘子,歇会儿再读吧,吃点水果润润喉。” 自从上次长门宫之行后,陛下对陈阿娇越发看重,不仅时常来看她,还特意让人教她读书写字,说是 “多识些字,也能解闷”。张娘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 她怕陈阿娇读多了书,会看到关于 “陈阿娇” 的记载,刺激到她的神智。
“等我读完这一段就吃。” 陈阿娇头也没抬,手指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周女官,这个‘窦太后’是谁?她为什么能‘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周女官耐心地给她解释:“窦太后是孝文皇帝的皇后,孝景皇帝的母亲,陛下的祖母,很有威望。她推崇黄老之学,所以当时的皇帝和大臣们都要学习……”
就在这时,刘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讲什么,这么热闹?”
陈阿娇和周女官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刘彻走进来,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竹简上,嘴角带着笑意:“看来朕的宁婕妤学得很认真。” 他走到软榻边坐下,拿起那卷书,翻了翻,“读到哪里了?”
“回陛下,刚读到窦太后这里。” 陈阿娇回答,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很多字都不认识,多亏了周女官讲解。”
“不碍事,慢慢来。” 刘彻笑着说,“书里有很多前人的故事,读了能明白很多道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朕。”
“真的吗?” 陈阿娇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找到了主心骨,“那陛下,刚才周女官说窦太后很有威望,那她是不是很厉害?”
“是很厉害。” 刘彻拿起一颗枇杷,递给她,“她辅佐了孝文皇帝和先皇两代君主,为大汉文治武功立下了汗马功劳。”
陈阿娇接过枇杷,小口吃着,眼神里满是崇拜:“那她一定很聪明,也很能干。”
刘彻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喜欢看她这样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样子,纯粹又干净,不像后宫里那些精于算计的女子,也不像…… 不像以前的陈阿娇,总是带着一身的锋芒和骄纵。
“继续读吧,朕陪你坐会儿。” 刘彻的语气很温和。
陈阿娇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周女官在一旁适时地讲解,刘彻偶尔也会补充几句,殿内的气氛温馨又宁静,像窗外的春光一样,暖融融的。
竹简一页页翻过,从太祖高皇帝的吕太后,到文帝的窦太后,再到景帝的薄皇后、王皇后…… 时间一点点推移,终于快要翻到刘彻时期。
周女官的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看了刘彻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才又继续给陈阿娇讲解。张娘子站在远处,手心都捏出了汗,眼睛紧紧盯着那卷竹简,生怕陈阿娇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陈阿娇却毫无察觉,依旧认真地读着。当她的手指拂过 “及帝即位,立为皇后,擅宠骄贵,十余年而无子,闻卫子夫得幸,几死者数焉…… 后又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这几行字时,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在读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
她读完这一段,抬起头,看向刘彻,眼神里满是疑惑,像个不懂就问的学生:“陛下,这位陈皇后做错了什么呀?为什么会被废呢?‘挟妇人媚道’是什么意思?”
刘彻拿着竹简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阿娇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的眉头微蹙,是纯粹的疑惑;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或痛苦;语气里带着好奇,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怨恨。她是真的不知道,真的对这段记载毫无反应,真的…… 不记得自己就是这位 “废居长门” 的陈皇后。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刘彻的心头。有释然 —— 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陈阿娇没有因为这段记载而记起过去,没有变回那个充满怨恨的陈阿娇;有安心 —— 他可以继续拥有这个温顺、单纯的宁婕妤,不用再面对那些痛苦的过往;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 那个曾经鲜活、骄傲、甚至有些跋扈的陈阿娇,真的被彻底遗忘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媚道’是古代的一种巫术,用来诅咒他人,以求自己得宠。” 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尽量用客观的语气解释,“陈皇后因为没有子嗣,又嫉妒卫子夫得宠,就用了媚道之术,事情败露后,才被废黜,迁居长门宫。”
“原来是这样。” 陈阿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那她确实做错了,巫术害人,是该受罚。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被废了之后,住在长门宫,一定很孤单吧?”
刘彻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同情,心里又是一紧。她在同情 “陈阿娇”,同情那个被废黜、被遗忘的自己,却不知道她同情的就是她自己。这种陌生的同情,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觉得…… 荒谬,又有些心疼。
“或许吧。” 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一颗枇杷,递给陈阿娇,“别想这些了,继续往下读。”
“嗯。” 陈阿娇接过枇杷,没再追问,继续往下读。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后面的记载吸引了,读到卫子夫如何从歌女成为皇后,读到汉武帝如何开疆拓土,眼神里满是惊叹和好奇,刚才那段关于 “陈皇后” 的记载,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周女官暗暗松了口气,张娘子也放下心来,殿内的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温馨。
刘彻坐在一旁,看着陈阿娇认真读书的样子,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原本以为,让她读史书,看到关于 “陈阿娇” 的记载,会是又一次煎熬的试探,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结果。她的毫无反应,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有说服力 —— 她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这对她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忘了过去,她可以在宫里安稳地活下去,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和怨恨;可忘了过去,她也失去了自己的根,像一株被移植的花,虽然开得娇艳,却再也长不成原来的样子。
可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刘彻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样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她是宁云,是他的宁婕妤,不是那个废居长门的陈皇后,永远都不是了。
“陛下,您怎么了?” 陈阿娇注意到刘彻的神色有些恍惚,好奇地问。
刘彻回过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的宁婕妤越来越厉害了,都能读这么多史书了。”
陈阿娇的脸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陛下又取笑我,我还有好多字不认识呢。”
“没关系,朕教你。” 刘彻拿起笔,握住她的手,“这个字念‘嬖’,是宠爱、宠幸的意思……”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柔和。竹简上的文字静静躺着,记载着过往的兴衰荣辱,却再也无法惊扰那个沉浸在学习中的女子。瑶光殿的春光依旧明媚,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像在为这段被遗忘的过往,轻轻盖上一层温柔的薄被。
只是谁也不知道,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是否还有一丝微弱的火苗,在等待着被重新点燃的时刻。或许有一天,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某个熟悉的场景,会让她突然记起一切,记起自己是谁,记起那些被尘封的过往。但至少此刻,殿内的温馨是真的,她的笑容是真的,刘彻的释然也是真的。
史书还在继续往下读,故事也还在继续往下写,只是属于 “陈阿娇” 的那一页,似乎真的被永远地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