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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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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未央宫,连风都裹着暖意。昭阳殿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宫女轻轻扫成一小堆;沧池的水汽顺着宫墙飘过来,混着廊下熏炉里的兰花香,让空气里都带着柔润的甜。可这份暖意,却透不进陈阿娇的心里 —— 她坐在正房的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穿着浅粉曲裾的自己,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八子娘子,绶带要系得再紧些,不然走动时会松。” 掌事宫女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条朱红绶带,语气里带着几分耐心,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今日是宁云迁来昭阳殿偏殿的第三日,按规矩要去椒房殿向皇后卫子夫请安,若是穿戴失礼,不仅她会被斥责,连昭阳殿偏殿的宫人都要受牵连。
陈阿娇点点头,努力跟着青黛的动作调整绶带。宫廷的服饰远比她记忆里的衣裳复杂:曲裾要从腋下绕三圈,衣襟要压得整整齐齐,不能有一丝褶皱;绶带末端垂到腰下三寸,长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连头上的发式都有讲究,要梳成 “垂云髻”,再插上两支碧玉簪,配上发间原有的素银簪,才算合规矩。
她的手指笨拙地扯着绶带,刚按青黛说的绕好,一抬手又松了,朱红的带子滑落在衣襟上,像条不听话的小蛇。青黛叹了口气,伸手重新帮她系紧,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腕时,陈阿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 她还是怕生,怕这些穿着宫服、说话带着规矩的人。
“八子娘子别怕,多练几次就熟了。” 青黛放缓了语气,她能看出这位新封的八子性子软,还带着几分茫然,不像宫里那些精于算计的妃嫔,心里也多了几分体谅,“您看,这样系好后,走动时就不会松了,也显得身姿挺拔。”
陈阿娇看着镜中被整理好的自己,曲裾的线条顺了,绶带垂得整齐,连垂云髻都显得端庄了些。可她看着镜中的人,却还是觉得陌生 —— 这不是她,至少不是她心里那个模糊的 “自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素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刚收拾好,礼仪女官王妪就来了。她穿着墨绿锦袍,手里拿着一柄木尺,脸色比昨日更严肃:“八子娘子,今日要去椒房殿请安,稽首礼、顿首礼再练一遍,若是在皇后面前出错,可不是小事。”
宁云连忙跟着王妪走到庭院里,按昨日学的动作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 昨日练礼时跪得太久,膝盖早就青了,张娘子夜里给她敷了草药,可一碰还是疼。她咬着牙,双手撑地,额头刚要触到手背,却忘了要停留三息,猛地就起了身。
“停!” 王妪的木尺重重敲在地上,“稽首礼要额头触手背三息,你这是敷衍!皇后是中宫之主,你这样行礼,是不敬!”
陈阿娇吓得一哆嗦,连忙重新跪下,这次故意放慢动作,数着 “一、二、三” 才起身,膝盖却因为用力过猛,疼得她差点站稳。王妪皱着眉:“动作要稳,要显诚心,不是让你故意慢!再来!”
张娘子站在廊下,看着陈阿娇反复跪下、起身,膝盖上的青痕在浅粉曲裾下若隐若现,心里疼得慌。她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块枣糕 —— 是昨日李娘子从膳房讨来的,特意留着给陈阿娇垫肚子,可现在看着王妪严厉的样子,却不敢送过去。
练了近一个时辰,王妪才勉强满意:“记住了,见皇后行顿首礼,额头触地即起;见其他位份高的妃嫔,行空首礼;说话要轻声,不能打断别人;皇后问话,要低头回答,不能抬头直视。”
陈阿娇点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跟着王妪和青黛往椒房殿走,宫道上的妃嫔越来越多,大多穿着华丽的宫服,见了高阶妃嫔要么躬身行礼,要么匆匆避开。陈阿娇每次都下意识地往青黛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绶带 —— 她怕这些人的眼神,怕她们嘴里的窃窃私语,更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又被训斥。
快到椒房殿时,迎面走来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穿紫色曲裾的女子。女子约莫二十多岁,发间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步摇上的珠玉轻轻晃动,透着一股贵气。
“那是卫婕妤,皇后娘娘的堂妹。” 青黛在陈阿娇耳边小声提醒,“快行礼。”
陈阿娇连忙按王妪教的,屈膝行空首礼:“妾宁云,参见卫婕妤。” 可她太紧张,弯腰时忘了压衣襟,曲裾的一角翘了起来,显得格外狼狈。
卫婕妤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陈阿娇身上,带着几分挑剔:“你就是陛下新封的宁八子?”
“是。” 陈阿娇低着头,声音很小。
“规矩倒是学了些,就是还不熟练。” 卫婕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伸手拨了拨自己的步摇,“以后多练练,别在宫里丢了陛下的脸面。” 说完,没再看她,带着宫人径直走了。
陈阿娇僵在原地,脸颊发烫,直到卫婕妤的身影消失,才敢慢慢直起身。王妪的脸色很难看,压低声音道:“八子娘子,方才衣襟翘了都没察觉,若是在皇后面前这样,后果不堪设想!”
“我…… 我不是故意的。” 陈阿娇的声音发颤,眼圈红了,却不敢哭 —— 王妪说过,宫里的人不能随便哭,会被视作 “失仪”。
到了椒房殿,殿外已经站了几位位份较低的妃嫔。她们见了陈阿娇,都只是淡淡点头,眼神里带着疏离。陈阿娇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飞快。
没过多久,殿内传来宦官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
所有妃嫔连忙跪下行顿首礼,陈阿娇跟着跪下,额头刚碰到地面,就听见身边有人轻轻 “啧” 了一声 —— 她的裙摆没理好,露出了里面的衬裤。她心里一慌,连忙想调整,却被王妪用眼神制止了 —— 行礼时不能乱动。
卫子夫坐在殿内的凤椅上,穿着红色曲裾,发间插着凤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眼神里却透着威严。她扫过殿内的妃嫔,最后落在陈阿娇身上:“这位就是宁八子?”
“妾宁云,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阿娇连忙回答,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飘。
“起来吧。” 卫子夫的语气很平和,“刚入宫,规矩不熟也正常,以后多跟着王女官学学,别失了体统。”
“是,谢皇后娘娘。” 陈阿娇起身时,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裙摆,差点摔倒,幸好青黛扶了她一把。殿内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陈阿娇的脸颊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请安的流程很快就结束了,陈阿娇跟着众人走出椒房殿,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可没等她松口气,王妪的训斥就来了:“方才在殿内,踩裙摆、露衬裤,这些都是大失仪的事!若不是皇后娘娘宽和,八子今日少不了要受罚!”
“我知道错了。” 陈阿娇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风吹干。
回到昭阳殿偏殿时,已经是午时。李娘子端来午膳,四菜一汤,有清蒸鱼、炖青菜、炖鸡肉,还有一碗红枣粥,都是按八子的份例准备的,比北宫的饭菜好太多。可陈阿娇却没胃口,只是小口喝着粥,眼神里满是委屈。
“阿……八子,别往心里去。” 张娘子坐在她身边,给她夹了块鸡肉,“王女官就是严了点,咱们多练几天,肯定能学会。” 她差点喊出 “阿娇”,连忙改口,心里却一阵发酸 —— 若是以前的陈阿娇,哪里会受这样的委屈?可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能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陈阿娇点了点头,咬了口鸡肉,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摸了摸怀里的布片 —— 那是她从北宫带来的,上面没绣完的小海鸟还在。她看着布片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好像有个小小的身影,拿着针线,在她身边绣着什么,可那画面太快,她没抓住,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头痛。
下午,青黛教她认宫里的器物和称呼。“这是青铜酒爵,陛下宴请时会用;这是错金铜鼎,用来盛肉汤;那位是掌灯宦官,负责偏殿的灯火;那位是浣衣宫女,负责清洗衣物……” 青黛指着房间里的东西和往来的宫人,一一介绍。
陈阿娇努力记着,可太多陌生的名字和规矩,让她脑子发晕。她指着桌上的青瓷花瓶问:“这个…… 叫什么?”
“这是青瓷瓶,用来插花的。” 青黛耐心回答。
可没过多久,她再看到那个花瓶,又忘了名字,只能问:“那个插花的…… 叫什么?”
青黛的耐心终于耗尽了,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八子,方才刚教过,是青瓷瓶,您怎么又忘了?宫里的器物都有讲究,记不住会被人笑话的。”
陈阿娇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不敢再问。她看着青黛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满是自责 —— 她也想记住,可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怎么都抓不住那些陌生的名字和规矩。
傍晚时分,她坐在窗边,看着院里的海棠花渐渐被暮色笼罩。张娘子给她端来一杯温茶,轻声道:“累了一天,歇会儿吧。明天再学,不急。”
陈阿娇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看着窗外的暮色,突然问:“张娘子,宫里…… 都是这样的吗?要学这么多规矩,做错了还要被骂?”
张娘子叹了口气:“宫里就是这样,规矩多,人心也杂。八子性子软,以后做事多留心,少说话,就能少些麻烦。”
陈阿娇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喝着茶。她想起下午王妪的训斥、卫婕妤的轻慢、青黛的不耐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念 —— 想念那个模糊记忆里的地方,那里没有这么多规矩,没有这么多训斥,只有温暖的风和蓝蓝的海。
她摸了摸发间的素银簪子,又摸了摸怀里的布片,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学好规矩,一定要在宫里好好活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却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 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那些在梦里让她温暖的人,才能找到那个模糊记忆里的家。
夜色渐浓,昭阳殿偏殿的灯亮了起来。陈阿娇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卸下钗环的自己,眼神里虽然还有茫然,却多了一丝坚定。她拿起那片布片,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 —— 不管未来有多难,她都会带着这两样东西,好好走下去。
窗外的海棠花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像在为她加油。陈阿娇知道,宫廷的日子很难,可她不会放弃。她会一点点学规矩,一点点适应这里的生活,等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慢慢回来,等着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