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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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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来,把长安的春意浇得更浓了。宫墙边的柳树已垂着嫩黄的丝绦,雨丝打在柳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坊市间的酒旗带着湿气招展,连空气里都飘着新酿米酒的清甜。可北宫的雨,却带着化不开的冷 。雨丝落在庭院廊柱上缓缓流下来,像少女伤心的泪。
陈阿娇坐在炕边,怀里抱着那支素银簪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的兰花。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她听着这声音,心里却一片空茫。这几天,她总觉得头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 有时是一片蓝蓝的海,有时是几个小小的身影,有时是一双温暖的手,可这些画面快得像闪电,抓不住,也记不清,只留下一阵莫名的心慌。
“夫人,别坐在窗边,雨天凉。” 张娘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水汽氤氲,稍微驱散了些房间里的阴冷,“快擦擦手,一会儿太医要来。”
“太医?” 陈阿娇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什么是太医?为什么要来看我?”
张娘子把水盆放在桌上,拿起布巾递给她,叹了口气:“太医是宫里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看看身子,你之前不是病得很重吗?”
其实她没说全 —— 是她和李娘子实在放心不下陈阿娇的状态,前几日趁送衣物的宦官来北宫,偷偷求他禀报掖庭令,说 “北宫的罪妇病体沉重,恐有性命之忧”。掖庭令不敢怠慢,又上报给刘彻,才有了太医来诊断的事。她们既盼着太医能治好陈阿娇的头痛,又怕太医查出什么,引来更多麻烦。
陈阿娇接过布巾,慢慢擦着手。热水的温度透过布巾传过来,让她冰凉的指尖有了一丝暖意,可她心里还是慌 —— 她怕陌生人,怕那些穿着宫服和官服、带着威严的人,身体会本能地发抖,像在害怕什么可怕的事。
没过多久,庭院里传来了脚步声。张娘子连忙扶着陈阿娇站起来,小声叮嘱:“待会儿太医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别害怕。”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下意识地往炕角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素银簪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官服的太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手里捧着药箱和诊脉的软垫。太医约莫五十多岁,须发半白,眼神温和,倒没有宫里人常有的冷漠,只是看到东厢房的破败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见过太医。” 张娘子拉着陈阿娇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太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陈阿娇身上,仔细打量着她 —— 她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衣,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脸色苍白,眼神空茫,虽面带怯意,却难掩眉眼间的清贵,只是那份清贵被一层厚厚的茫然遮住了,像蒙尘的珍珠。
“坐下吧,让老夫看看。” 太医指了指炕边,语气平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
陈阿娇犹豫了一下,在张娘子的搀扶下坐下。太医走过来,示意她伸出手。她看着太医的手,那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指节上有淡淡的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抓药形成的。她迟疑着伸出手,手刚碰到诊脉的软垫,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 她还是怕。
太医察觉到她的紧张,动作放得更轻了。他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太医轻微的呼吸声。陈阿娇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太医的脸。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太医才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问:“最近是不是常觉得头痛?记性也不好,以前的事大多记不起来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 头有时候会疼,以前的事…… 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有没有觉得心慌、怕冷?吃饭、睡觉怎么样?”
“有时候会心慌,总觉得冷。吃饭…… 能吃一点,睡觉的时候会做噩梦,梦见很黑的地方,还有人喊我,可我看不清是谁。” 陈阿娇老实地回答,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虽然面对的是陌生人,却莫名觉得轻松了些。
太医听完,又问了张娘子几句陈阿娇生病时的情况 —— 高烧多少天、有没有胡言乱语、吃了什么药。张娘子一一回答。
太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夫人这是之前高烧太过猛烈,损伤了神智,导致记忆全失。加上长期忧思、体虚,气血不足,才会常觉得头痛、心慌、怕冷。好在脉象虽弱,却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记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记忆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都不好说。有些人或许过些日子就能想起来,有些人…… 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
“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张娘子心里一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太医,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记起来吗?”
太医摇了摇头:“老夫只能开些补气血、安神的方子,帮她调理身体,缓解头痛。至于记忆,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急不来,也不能急 —— 若是强行刺激,反而可能让她的神智更乱。”
陈阿娇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她不知道 “记起来” 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 “记不起来” 会怎样,只是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不用想那些让她头痛的事,好像也挺好。只是…… 她摸了摸怀里的素银簪子,心里又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 她想知道这簪子的来历,想知道那些模糊的画面里藏着什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太医很快开好了方子,递给身后的小宦官,叮嘱道:“按方子抓药,每日煎一剂,分早晚两次服用。另外,夫人身子虚,要多给她吃些温热、补气血的食物,房间里也要多烧些炭火,别让她再着凉了,不然病情容易反复。”
“是,谢太医。” 张娘子连忙应道,心里松了口气 —— 至少太医说陈阿娇没有性命之忧,还开了调理的方子,以后的日子总能好过些。
太医又看了陈阿娇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惋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宦官捧着药箱跟在后面,临走时吩咐 “陛下有令,需要什么可以去少府支取”。
张娘子心里又是惊喜又是忐忑 ,陛下是真的关心夫人了?
陈阿娇看着太医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太医搭脉时,她好像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 也是一双这样的手,搭在她的腕脉上说 “您这是忧思过度,要好好调理”。可那个画面太快了,她没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只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酸涩。
太医诊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未央宫尚书台。
刘彻正坐在案几后批阅军报,案上堆着高高的竹简,都是关于霍去病出征匈奴的奏报。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里满是对战事的关切。
“陛下,太医从北宫回来了,求见陛下。” 贴身宦官轻声禀报。
刘彻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太医走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北宫怎么样了?” 刘彻放下竹简,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握着竹简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这些天,他其实一直留意着北宫的消息,只是不愿意承认 —— 他既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受折磨,又怕听到她还在倔强、还在记恨他的消息。
“回陛下,她是因高烧损伤神智,导致记忆全失,以前的事大多记不起来了。” 太医如实禀报,“臣已为她开了补气血、安神的方子,叮嘱宫人好生照料。她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忧,只是记忆能否恢复,尚不可知。”
“记忆全失?” 刘彻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以为陈阿娇会一直记恨他,会一直倔强下去,会一直念着李柘和那些孩子,却没想到,一场高烧,竟然让她把所有事都忘了。
他愣在那里,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 年少时,他在堂邑侯府,看到陈阿娇穿着粉色的襦裙,在花园里追蝴蝶,笑得像朵花;他登基后,她穿着华丽的凤袍,坐在椒房殿的窗边,对他说 “陛下,你说过要给我建金屋的”;巫蛊案发时,她跪在他面前,磕破了头,哭着说 “陛下,我没有要害卫子夫,你信相信臣妾”;还有上次在北宫,她指着他的鼻子,喊着 “当年让我生不出孩子也是陛下你”……
那些画面里的陈阿娇,有时骄纵,有时委屈,有时愤怒,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 失忆了,茫然了,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突然涌上刘彻的心头,有震惊,有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愧疚和释然。他恨过陈阿娇的背叛,恨过她的倔强,可当她真的把所有事都忘了,把他也忘了,他心里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当年的 “金屋藏娇”,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情分,想起她也是陪他走过年少时光的人,只是后来,被权力、被猜忌、被后宫的争斗,磨得只剩下仇恨。现在她失忆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些仇恨也跟着消失了?
“她…… 还记得什么吗?” 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回陛下,她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碎片,比如一片海、几个模糊的身影,还有她一直带在身边的一支素银簪子和一块布片,却记不起这些东西的来历。” 太医回答,“她对‘陛下’二字有本能的恐惧,看到宫里的人会紧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
刘彻沉默了。他能想象到,陈阿娇握着那支素银簪子的样子 —— 那是她母亲馆陶长公主留给她的遗物,她当年从长安逃出去时都带着,现在失忆了,却还把它当成宝贝,可见那支簪子在她心里有多重要。
他也能想象到,她对 “陛下” 的恐惧 —— 那是这些年他对她的伤害,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即使失忆了,也抹不掉。
“朕知道了,下去吧。” 刘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陛下。” 太医连忙应声退下。
过了许久,刘彻缓缓开口:“传朕的旨意,北宫暂时按少使的份例供给,给她换间好点的屋子,添些炭火、衣物,让张氏和李氏好生照料,不许再苛待她。另外,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以前的事,尤其是‘废后’‘东海郡’‘李柘’这些字眼,若有违者,斩。”
“喏!”一旁的贴身宦官心里有些惊讶 —— 陛下竟然下令按嫔御的份例照料北宫那位,还不许人提以前的事,这和之前的冷待简直判若两人。
贴身宦官离开后,尚书台里只剩下刘彻一个人。他坐在案几后,看着窗外的春雨,眼神里满是复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 是因为愧疚?是因为释然?还是因为,他不想让陈阿娇再记起那些痛苦的事,不想让她再变成那个恨他的样子?
他只知道,当听到陈阿娇失忆的消息时,他心里的那股怒火、那股被背叛的怨恨,突然就淡了很多。那个记恨他、倔强的陈阿娇消失了,现在的陈阿娇,只是一个茫然、无助、需要人照料的女人,一个…… 忘了他的女人。
“失忆了也好。” 刘彻喃喃自语,指尖敲击着案几的节奏慢了下来,“忘了也好。”
至少这样,她不用再受思念的折磨,不用再记恨他,不用再活在过去的痛苦里。而他,也不用再面对那个充满怨恨的她,不用再被过去的情分和仇恨纠缠。
窗外的春雨还在下,把未央宫的宫墙洗得更亮了。刘彻看着那片被雨打湿的宫墙,心里却像被雨水浇过一样,有些凉,也有些空。他知道,陈阿娇的失忆,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记忆,即使被暂时遗忘,也会藏在灵魂深处,等到某个合适的时机,就会重新浮现,带着所有的温暖和疼痛,再次回到她的生命里。而他和她之间的纠葛,或许也不会因为她的失忆,就彻底结束。
北宫那边,接到刘彻的旨意后,张娘子和李娘子都松了口气。她们很快就把陈阿娇搬到了西厢房 —— 那间屋子比东厢房好很多,屋顶没有破洞,窗纸也换成了新的,还多了一张木床和一个衣柜。宫里还送来新的棉衣、棉被,还有炭火、米粮和一些补气血的食材,甚至还有一个小丫鬟来帮忙打扫。
陈阿娇坐在新的木床上,看着房间里的新东西,眼神里满是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对她这么好,只是觉得房间里暖和了很多,手里的素银簪子好像也比之前更亮了些。
“夫人,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住,不用再受冻了。” 张娘子给她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红枣小米粥,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
陈阿娇接过粥碗,小口喝着。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她看着张娘子温和的脸,又看了看窗外的春雨,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只是,她还是会偶尔摸着那支素银簪子,看着那块没绣完的布片,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可她想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份感觉藏在心里,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等着有一天,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