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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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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沈砚之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长长的会议桌两端,部门主管们的汇报声此起彼伏,数据、方案、市场分析……这些他烂熟于心的词汇像流水一样淌过,没能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胃里的隐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面轻轻攥着。他微微垂下眼,镜片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适。
“沈总,关于城西地块的竞标方案,我们初步拟定了三个方向……” 市场部总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砚之抬眼,目光落在对方递过来的文件上,没有伸手去接。“数据模型用的是去年的参数?” 他的声音很淡,却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市场部总监脸色一白,额头渗出细汗:“是……是的,考虑到市场波动不大,我们沿用了基础框架,只做了微调。”
“微调?” 沈砚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轻轻敲了敲桌面,“上周三,邻市同类型地块成交价较预期低了七个百分点,这个数据你们‘微调’进去了吗?”
总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我们还在核实……”
“出去。” 沈砚之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午三点前,把新的方案放在我桌上。”
总监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会议室。其他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砚之没再看任何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胃部的疼痛在刚才那一瞬间骤然加剧,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才结束。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离开,没人敢提议一起用午餐。
助理进来收拾文件时,看到沈砚之正用手抵着胃部,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沈总,让餐厅送点清淡的过来吧?” 他低声建议。
“不用。” 沈砚之放下手,拿起一份未看完的报告,“把城西地块的所有原始数据整理好,半小时后给我。”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对了,心脏科的李医生刚才打电话来,说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让您有空回个电话。”
沈砚之“嗯”了一声,没再回应。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腰侧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与胃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想起李医生的电话,却没有丝毫回电的欲望。检查结果是什么样,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好与坏,不过是生命这台老旧机器上,又多了一处磨损的痕迹而已。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是前台的声音:“沈总,楼下有位姓苏的先生找您,说是您的……表哥。”
沈砚之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让他走。”
“可是……他说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见您一面,还说……带了您母亲的消息。”
沈砚之的手指猛地收紧,捏皱了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上来。”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面容温和的男人走了进来,是苏明宇。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沈砚之,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笑容:“砚之,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又清瘦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苏明宇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将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阿姨知道你不爱吃外面的东西,特意让家里的阿姨炖了汤,养胃的,你趁热喝点。”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将汤碗往沈砚之面前推。
沈砚之猛地抬手,打翻了汤碗。温热的汤汁洒了一地,溅湿了苏明宇的裤脚。
“沈砚之!” 苏明宇的脸色终于变了,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非要这样吗?阿姨在疗养院天天念叨你,头发都白了大半,你就不能……”
“她有什么资格念叨我?” 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当年她选择离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那是过去的事了!” 苏明宇也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现在病得很重,就想看看你,你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她吗?”
“不能。” 沈砚之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还有,以后别再让她打听我的消息。我过得好不好,死不死,都和她没关系。”
苏明宇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眼神从愤怒变成失望,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你就这么恨她?恨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李医生把你的检查报告发给我了,你的心脏……”
“出去。” 沈砚之打断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的一切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连说话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明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被关上的瞬间,沈砚之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的疼痛和心脏的抽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知道苏明宇说的是实话,母亲病得很重。可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伤口,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愈合。原谅?他做不到。
就像他无法原谅那些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选择转身离开的人;无法原谅这个让他遍体鳞伤的世界;更无法原谅……这个连死都死不成的自己。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落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打翻汤碗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场与过去、与自我的战争,他会一直打下去,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而结局,他早已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