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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形的枷锁 沈知聿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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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周末,并未能成为有效的减压阀。周一的太阳升起,像是按下了同一个循环播放键的开关,一家三口再次被卷入各自的忙碌轨道。
沈知聿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穿行在病房与手术室之间,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绩效报表带来的滞涩感,并未消散,只是被更深地压进了心底,像一块沉甸甸的暗礁,影响着思维的潮流。
查房时,面对一位因费用问题而显得忧心忡忡的老病患,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些可能“超标”的检查选项,话到嘴边,却又被职业本能拉回,最终开具的医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权衡,失了往日那份纯粹基于病情的果决。一场原本可以做得更完美、更彻底的手术,也因为脑海中不时闪过的耗材成本阴影,而少了几分挥洒自如,多了几分无形的束缚。
仁心与绩效,像两个拔河的巨人,在他脑海里角力,让他心力交瘁。
午间,员工餐厅。
沈知聿端着餐盘,恰好与心内科的护士长坐在了一桌。护士长是医院的老资格,几乎见证了沈知聿从实习医生到科室主任的全过程。
“沈主任,看您最近气色不太好啊,压力大吧?”护士长快人快语,夹了一筷子青菜,“唉,这新规下来,我们下面的人也难做,患者不理解,指标压得又紧。”
沈知聿勉强笑了笑,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是啊,都得适应。”
护士长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要说起来,郭老院长在位那些年,经历的改革风波也不少啊。九几年的医保改革,零几年的药品集采,哪一次不是惊涛骇浪?可郭院长总能带着医院平稳过渡,她的眼光和手腕,真是没得说。”她说着,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转而看向沈知聿,语气带着真诚的建议,“沈主任,您要是真有什么想不通的,回去跟郭院长聊聊呗?她可是咱们医院曾经的掌舵人,经历的风浪比咱们见过的都多,说不定就有啥独特的看法和办法呢?老人家智慧在那儿摆着呢!”
沈知聿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母亲的能力和智慧,他从不怀疑。那本记录了家人异常的笔记本,就是明证。护士长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扇紧闭的门,门后似乎透出了一丝光亮。
然而,几乎是同时,更多的、沉重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丝光亮迅速扑灭。
知识分子的清高:向他那位退休多年的院长母亲求助?这无异于承认自己在专业和管理上的无能。他沈知聿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的技术和努力,怎么能到了不惑之年,反而要回头向母亲求援?
为人子的倔强:母亲辛苦一辈子,如今退休,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他身为人子,不能让她颐养天年已是愧疚,怎能再用这些烦心事去叨扰她,让她本就因照顾安年而不得清闲的退休生活再添忧虑?
而更深层的,是他一直试图摆脱,却如影随形的非议。
——“沈知聿?还不是因为他妈是郭院长,不然能升这么快?”
——“人家那是子承母业,顺理成章,资源能一样吗?”
或明或暗的议论,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早已深扎在他骄傲的心里。他拼尽全力,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一台台成功的手术、用一篇篇高质量的论文,才勉强将这些声音压下去。如果此刻他去向母亲求助,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流言蜚语?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沈知聿,终究还是离不开母亲的荫庇?
这层无形的枷锁,比绩效考核的条款更沉重地捆缚着他。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随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护士长摇了摇头:“谢谢您提醒。不过我妈她退休了,这些事就不麻烦她了。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护士长看了看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是,您自己多保重。”
午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办公室,沈知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手指在“妈妈”的通讯录上悬停了许久,屏幕上反射出他纠结而疲惫的面容。
那通可能带来转机的电话,终究没有拨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也将那瞬间的软弱与动摇,重新锁回了心底。他转身,走向下一台手术的预备室,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着一座沉默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