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背影后》君夜寒

17、第 17 章

　　我受伤了，住进医院，受益人是全班同学，六点半以前到校的规定取消了。事后，别人说起我时，前面的定语不仅仅是“年级第一名”，额外加上去的是“牺牲自我，保护别人”。他们忘了，我保护的不是别人，而是陆唯，陆唯之于我，不是别人。
　　抢劫事件的结果是，我们三人成为朋友，他们两人成为恋人。如果说漂亮清雅的蒋音之前还因为从小的“不要早恋”的桎梏而犹豫，那么在陆唯紧紧抱住她的那一刻，她一定在心里决定，她要和这个男孩在一起，一辈子。
　　于是，天造地设，金童玉女这些仿佛就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词终于可以彻底的用在他们身上了。看着校园的每个角落都印下他们甜蜜的蜜的发慌的足迹，看着他们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我仿佛堕入地狱，黑暗混沌。我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他是她万古不竭的沧海水，她是他温柔缱绵的巫山云。
　　如果我有足够的资格，如果我有可以和蒋音一较高下的姣好容颜，如果我可以弹得一手的好古筝，如果我也那么的江南水乡般的温柔，我会像电视剧中的女二号一样，跑到陆唯面前，一遍又一遍的流着泪问“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爱她不爱我？”如果可以，我宁愿像女二号那样姿态强势，遭人反感，。以前的我讨厌女二号的恶行和丑态，现在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女孩在爱情上一败涂地后无法出口的沉痛和无力。女二号的伤心没有人在意，因为她不是主角，甚至因为她的颓败而欢喜，仿佛如此就是伸张了正义。其实呢，她并没有错，只是她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如果被爱，她也可以是骄傲的女主角。那时的我，太过伤心，忽略了，这个世间，一定还存在着某个男子，能够让我成为骄傲的女主角。
　　有人说，在两个女人追逐的爱情里，其中一个听到多少句“我爱你”，另一个就必定听到多少句“对不起”。而我，从陆唯口中，听到的不是“对不起”，而是“谢谢你”。我甚至不敢向他表述我的爱意，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叫夏阳的女孩子，一直喜欢他，膜拜他，所以，我听到的是“谢谢你”。
　　上天真的是公平的，他会让你在高兴与不高兴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以前的我家庭凄惨，只能每天看着陆唯得到安慰，现在的我，家庭幸福，每天看到陆唯却是说不清的苦楚与酸涩，陆唯和蒋音，我心中的两道坎，卡在那，让我每天觉得自己已然支离破碎。
　　尽管，在我小小的心里，自尊让我极度不愿承认我是个如此的为了爱情就从此落寞的肤浅女生，但我确实因为陆唯曾经如此落寞。用陈嘉仪的话说，一个人一旦有了思想，就会有自尊，一个真正有思想的人，不会是个落寞的人。由此可见，那时的我，并没有什么思想。
　　陆唯和蒋音的爱情神话在他们的成绩单上明显的凸现出来，陆唯，一直是佼佼者的陆唯，脱离了年级全十名的队伍，而蒋音，那个成绩本来就不突出的女孩子，在成绩单的前列，更加找不到她的影子了。于是，学校开始棒打鸳鸯，要拯救两个原本优秀的孩子。
　　棒打鸳鸯无非是三个步骤，老师找学生谈话，校长找学生谈话，最后是老师和校长找学生的家长谈话。经过学校鉴定，陆唯和蒋音谈恋爱的程度必须要直接飞跃到第三个步骤，方才见效。于是，据说，学校请来了陆唯的局长爸爸和厅长妈妈，而蒋音的父母因为长年在外，没能出现拯救他们的女儿。
　　我是可耻的，那时抱有可耻的想法，尽管没有女二号那样的迷人外表，但内心和女二号相差无几，我在内心深深希望着，殷切盼望着从此以后陆唯和蒋音分隔天涯，可是，事实证明，能生出陆唯这样的儿子的父母是非同寻常的。据说，他们已经间接承认了蒋音，觉得蒋音极漂亮大方聪明温柔贤惠，总之，女孩子该有的优点，蒋音一一俱全。他们对陆唯唯一的要求的是，不能影响学习。据说，末了，陆唯的厅长妈妈还加一句“陆唯，以后多带蒋音回家玩”。
　　我一听，心里生出悲愤的绝望，不禁心下感慨陆唯的天才父母，这对夫妻未免也太英明神武了吧，竟然没把他们儿子的十四岁的早恋掐死在摇篮里。
　　从此以后，陆唯和蒋音正式的得到大家的认可，他们光明正大的甜蜜无比的向世人炫耀着他们的爱情，看着他们“不辞冰雪为卿热”，我心里的苦涩渐渐变成麻木，只要不去碰触，就不会痛入骨髓。不管怎样，在我心底，我承认，他们是我的朋友，尽管看着他们幸福，我很酸涩。
　　寒假，夏月从上海回来，雪白柔嫩的脸，那双小小的眼睛横波荡漾间竟然自然而然的成就一股迷人的味道，十四岁的我，不禁艳羡起来，什么时候我才能长成夏月这样，举手投足无限风情，不用说话不用动，脸上就散发出神圣的柔和光芒呢？
　　晚上，我和夏月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一张床上，幽幽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清雅的洒进房间里。我问夏月上海好不好玩，夏月回答好玩，上海的发达程度已经和中等发达国家一样了，她说，阳阳，你也要好好努力，将来到北京去，你不是喜欢北京吗？
　　我用力点点头。
　　夏月突然幽幽的叹气，说：“阳阳，也不知道西西和夏北现在怎么样了？只听爸爸说，夏北已经辍学了。”
　　“什么？辍学？可是哥哥他高中都没毕业呢。”
　　“辍学了，当时二叔给西西和夏北自己选择，说最多只能让一个人上学，实在没有能力。最后，西西上学，夏北就辍学了。”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的难过，多么残忍，要两个孩子做这样的选择，当时的夏西和夏北心里在想什么呢？事后，夏西会不会因为哥哥不能上学而悄悄哭泣呢？我一个晚上都不能入睡，我想着夏西那张圆圆的可爱的脸还有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我听着夏月浅浅的呼吸，知道她也没睡。
　　我和夏月向爸爸提出要去看看夏西和夏北，当我走进二叔家的时候，我不敢相信，那么那么小的地方，如何住得下四个人？家里的电器加上挂在墙上的灯有三种，另外两种分别是破烂的电饭煲和破烂的收音机。我们去的时候，二叔和夏北都不在，夏西正在帮着婶婶用针小心的缝着手上的小鞋子，早听说婶婶在自己做鞋子卖，每天能卖一两双，一双五块钱。夏西的表情很认真，她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弄错一丁点。她抬头看到我们，飞身扑来，她一把抱住我和夏月，“二姐，大姐，你们来了！”
　　我觉得心里酸酸的，我的妹妹夏西，曾经像小公主一样的夏西，现在穿的是婶婶的一条九分裤，身上套着一件单薄的甚至是破烂的毛衣，这么寒冷的冬天啊，前不久才下过一场大雪。
　　婶婶告诉我们，二叔和夏北出去了，很快就回来。说这话时，婶婶看着夏西，夏西低着头，一脸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二叔和夏北是去捡烟壳了，每个烟壳能卖五毛钱，一直以来，二叔找不到工作，只靠这样子为生。
　　那天，爸爸给二叔留了钱，二叔却不肯要，他说是他害了爸爸，不能再要爸爸的钱，爸爸就把钱给了夏西和夏北。
　　对了，那天我和夏西还上演了一场抢亲记。夏西想跟我们回我们家去，又怕二叔和婶婶不答应，于是在夏西和二叔送我们上车之前，我和夏西找好时机，在大巴车就要发动的前几秒，我拼命地拉住夏西，夏西假装拼命地挣扎，却偏偏逃不开我的铁手，结果是，弱小的夏西被强大的我硬生生拖上大巴车，等二叔要来揪下夏西时，大巴车准时开了。我和夏西眉开眼笑。
　　爷爷奶奶见到夏西，脸上露出惊喜，等夏西叫出“奶奶”两个字后，奶奶立刻泪眼婆娑了，奶奶的泪眼婆娑估计触动了夏西心里的某根弦，夏西哭了，她很快的擦干泪水，微微笑起来，大眼睛弯成亮晶晶的月牙。
　　我在心底心疼我的妹妹，这个小我半岁的本该是公主一样的女孩子。为了躲债，随着父母到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离开她的同学和朋友，过着瞬间从天堂掉到地狱的生活。这个可爱的女孩，在爸爸问她他们平时吃什么的时候，她仰着圆圆的苹果脸，扑闪着大眼睛，回答说，吃肉。
　　夏西拿了个纸条给我看，上面写着“欠夏西一元，明日还”，落名是二叔的名字。夏西说：“二姐，爸爸好狡猾，他打牌欠了我一块钱，就写了这张借条给我。每当我拿着借条找他时，他就说明天还，还没到期呢。”夏西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二姐，我爸爸还会说英语呢，我说给你听啊。”她清清嗓子，“热奶克思特思得神医日，这是爸爸坐公交车去找工作的时候学会的，不知坐了多少车，爸爸才记住这一句，他每次回家，就说给我们听。”
　　我和夏月红了眼睛。夏西在我家呆了一个星期，就要回家了，无论我们怎么挽留，奶奶如何哭泣，她都执意回去。夏月说，夏西是回去帮婶婶的忙。我想是的，夏西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被人宠的无法无天的小公主了。
　　大年三十晚上，爸爸和夏月抬了一个超级大的烟花进客厅，四四方方的和炸弹无异。我和妈妈面面相觑，表示不敢放这么个异物，夏月一脸鄙视的看我，和爸爸一起出去了。我和妈妈在楼上客厅呆着。只听楼下传来夏月的叫声，“阳阳，妈妈，快出来看烟花啊，我和爸爸已经把它点燃了。”
　　我和妈妈飞快起身，跑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听见一声惊天巨响，接着客厅的窗户开始震动，我们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呢，就听见爸爸和夏月的大笑声。
　　“你们不用下来了，已经结束了。”爸爸说。
　　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想明白，那个烟花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声巨响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火星子都没看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