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色沉沦[破镜重圆]》岸叙

6、慢冷 他是在用左

　　论坛正式开始前十分钟，主持人上台控场。

　　路晏之和陈乐恺和大家简单道别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专家大拿是厉害不假，催眠的功力也是一等一。

　　上午议程过半，除了路晏之合作过的几个领导讲话时，她能强打起精神听听。其他人一讲理论时政，她就点头瞌睡，难以自拔。

　　陈乐恺看着她前仰后合的样子，不由得偷笑。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路晏之，打趣道：“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就特别爱上课睡觉？”

　　“这不难看出来吧。”

　　路晏之被扰了清梦，睁开眼小声嘟囔 ，还不忘摸一把嘴角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

　　屏幕上的PPT风格已经和上次不一样了，不知道已经换了几个演讲者。

　　路晏之敷衍了陈乐恺两句，就准备继续补觉，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不禁抬眼去看。

　　栾飞，栾教授。

　　主持人介绍时着重强调，他是本次会议的特邀神秘嘉宾。

　　保密级别的。怪不得她没在程序册上看见。路晏之认栽。

　　环臂仰头端详，看见栾教授西服笔挺站在台上，手中是红外线的演示笔。

　　他一手握着话筒，一手遥控屏幕，精神矍铄，声如洪钟。

　　就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

　　陈乐恺见她清醒了点，往她身边凑了凑：“我记得阿姨说，你是学艺术的。栾教授不是计算机方面吗？你怎么会认识他？”

　　不愧是顶级医药代表，直指问题关键。

　　路晏之瞥他一眼，避重就轻：“看不出来吧，我也是海大毕业的。”

　　国内数一数二名校。

　　她学习不算好，靠路行远和向蓉往艺术课砸钱，才压线挤进了那所名牌大学。

　　至于怎么认识的栾教授……

　　·

　　路晏之立志要把沈掠追到的时候是大一，四年中课最多的时候。

　　时间宝贵，为了方便追夫，她拿出演唱会抢票做攻略的劲头，研究两个人的课表。一来二去，还真让从中挑出了几节最具性价比的重合课程。

　　沈掠学习好，要做项目，有些课程不一定会去。但是——海大计算机定海神针栾教授的课，他一定会准时出席。

　　周三下午第一节，性价比之王。

　　这天下午，她只要逃掉三班合上的大学英语就能够在栾教授的课堂上堵到沈掠。

　　抓大放小，有的放矢。

　　路晏之风雨无阻，出勤率甚至要比计算机系的几个混子还高。

　　秋末冬初，天气转凉。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大家都穿着棉袄分散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路晏之一个艺术系的小姑娘，抱着一本空白笔记本坐在了教室的第一排，沈掠身边。

　　那个时候，她只知道栾教授厉害，并不知道栾教授还有一个绰号享誉在外——计算机系最严厉的父亲。

　　直到有一天，栾教授调出一段堪称天文的代码，找人介绍运行逻辑，并说出代码哪里可以优化，哪里有bug，点中了总是坐在第一排的她。

　　路晏之还记得她当时脸蛋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栾教授见沈掠没有帮她的打算，还打趣她：“小姑娘，你出勤率高，回报率却很低啊。”

　　“没关系的老师，您下节课再问我，我一定能答出来。”

　　路晏之最擅长迎难而上，信誓旦旦地做出承诺，逗得满堂哄笑。混乱之中，她偷偷看了沈掠一眼，那家伙也在抿嘴偷笑。他藏得很好，但是躲不过她有神的眼睛。

　　结果第二个周，大学英语课上的老师突然点名，接到消息的路晏之为了不挂科，没来得及赶去计算机系上课，还被栾教授亲自问候。

　　后来再去遭到的就是无情嘲笑。从哪往后，无论他老人家在哪儿做讲座，保准会把她的事迹拎出来讲讲。也因为这个，她休学一年后，再回学校继续学业。艺术学院的人都和她不再熟络，计算机那边还能流传着她的传说。

　　这些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

　　·

　　现场直播的镜头扫过观众席，路晏之看见了坐在下方的沈掠。

　　心脏扑通扑通跳起。

　　察觉到陈乐恺好奇的视线，她笑了笑，又找补了一句：“栾教授是个很好的老师。”

　　栾飞说话简洁，直至要害，他简单介绍了具身智能在医疗应用的基本概况之后，放下了手中的遥控笔。

　　“我知道比起听我这个老头子讲理论，大家还是更期待听一听造福国人，带来真金白银的技术，是怎样落地，怎么发展。所以啊，我也给大家邀请了一位神秘嘉宾。”

　　陈乐恺像是猜到了什么，也整理西装，正襟危坐，凝神聆听。

　　摇臂推进，沈掠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没错，接下来，把时间交给我的得意门生，沈掠。”

　　满场哗然，众人惊呼。

　　沈掠似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冷静颔首起身，从容走上演讲台。

　　路晏之转动圆珠笔的指尖稍顿，盯着屏幕上沈掠被镜头放大多倍都没变形臃肿的脸，忍不住感慨，岁月还是放过了沈掠。

　　又或者说，意气风发真的可以让人青春永驻。

　　他还是那么好看。

　　沈掠侧身确认身后大屏上的PPT没有问题，淡淡回头，目光投向台下。

　　“真砺沈掠，受老师所托，介绍一下Intact系统。”

　　他的声音清晰地从话筒中传出来，嘶哑，低沉。

　　路晏之听到身边几个小有成就的企业家姐姐倒吸了一口凉气，彼此对视低笑。

　　“蛮性感的哦。”

　　陈乐恺也立刻get到几位女士的点，向路晏之身旁靠过来，轻笑调侃。

　　路晏之没好意思说，自己也为此心跳空拍，敷衍着胡乱点头，视线随着沈掠的讲解PPT的动作而移动。

　　沈掠有一个她特别佩服的能力。他能把所有复杂的专业知识，做最简单直白的解释，能让对于具身智能完全没有了解的门外汉也能精准领悟它的厉害之处。

　　他为了给她补课，两天速通矢量图软件，助力她在海大拿到奖学金。那时候，她就见识过了这项能力。

　　路晏之从来没怀疑过，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学者。她甚至一度以为，沈掠这种清冷的性格，会选择在国外专研技术，而不是混迹名利场。

　　讲到重要的地方，沈掠顺手拿起笔，在手写板上做了板书。

　　路晏之回神皱眉，惊讶开口：“他是在用左手写字吗？”

　　“左撇子吗？”陈乐恺经她提醒，向前倾身观察：“真的哎。怪不得人家能赚大钱。右脑开发程度也高。”

　　PPT页面切换。

　　沈掠扫视台下，目光越过他们所在的位置，稍作停顿，又转回到讲稿上。

　　·

　　或许正因为艺高人胆大，沈掠很多话都说得非常直白。

　　这种低成本高效益的产出，对于很多企业可以说是长期愿景，对真砺来说，很有可能只是短期目标。

　　屏幕上那些精美的数据图跳动变换，涌进脑海。

　　路晏之越发笃定Intact系统的开发，最先影响到的必然是她这类小型传统制造厂。

　　一味积累传统订单，恐怕无法让行远维持太久。

　　胸口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堵住，路晏之暗暗用力咬紧嘴唇，指尖在手背摩挲。

　　会议现场显然不止她一个人意识到这件事。企业家一个个举手提问，向主办方申请延时，沈掠在台上站了一个又一个半小时 。

　　路晏之清楚地听到他原本就低哑的声音显得更加吃力，断断续续地呛咳。

　　她不自觉跟着皱眉，握紧笔尖。

　　直到栾飞笑呵呵站上台，换下了沈掠的话筒。

　　“沈先生比看上去好说话吼。”

　　陈乐恺回顾了一下笔记，望着谦逊下台的沈掠，下了结论。

　　路晏之歪头看了他一眼，努努嘴，没有反驳。

　　栾教授对沈掠是知遇之恩，学习生活多有照顾，不是简单的师生关系。沈掠会为了他出席宴会和论坛，一点也不奇怪。

　　这不代表沈掠是好相处的人。

　　·

　　栾教授的演讲因为沈掠的出现，时间拉长。主办方也不敢让其它的领导空等，只得按照程序册上的议程继续。

　　等到可以去吃午饭的时候，已经快要下午两点。

　　路晏之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了。她一边回着公司里的消息，一面幽魂一般跟在陈乐恺身后，然后毫不客气地坐进餐厅的椅子。

　　会场的塑料凳又凉又硬，坐得她腰疼。

　　见惯了路晏之商务有礼的样子，陈乐恺被她这副哀怨的模样可爱到挪不开眼，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宠溺。

　　“我先去排队打饭，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路晏之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向那漫长的打饭队伍。

　　“不行，哪能让你一个人去。我陪你。”

　　“人太多了，我们需要人占座。”

　　恰巧路晏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工作消息。

　　“你先忙，我很快来。”

　　陈乐恺的理由和帮助都恰到好处，路晏之只好道谢：“那今天你去，明天我来。”

　　“没问题。”

　　众多工作信息之中，掺杂了几条向蓉发来的消息，问她车保的单子放在了哪里。

　　上次她去保险公司走完程序，好像就一直放在手提包里了。

　　给保单拍完照，路晏之看到提包夹层里的粉色饭票，迟疑抽出一看，上面的日期赫然就是今天。

　　这两张在她手里的话，陈乐恺手里拿的是什么？！

　　路晏之站起身，踮脚往人群里看，用力挥手。

　　陈乐恺一直探头看着橱窗里的饭菜，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

　　“喂！”

　　路晏之小声叫了两声，给他手机发消息，提示音却从对面的西服口袋里传出来。

　　无奈之下，双手合拢在嘴边做喇叭状：“陈乐恺！”

　　清脆的声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只有当事人没有什么反应。

　　路晏之有些脸红，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陈！乐！”

　　“找你的发展对象啊。”

　　关少英不知道从哪里绕出来的，似笑非笑看着她手里餐券。

　　“正好我也要过去，帮你给他？”

　　“学长。”

　　路晏之见到他，面上尴尬，看向他来的方向，那边是一间间独立的贵宾休息区。

　　“他不在那儿。”

　　关少英故意逗她。

　　“学长……”

　　关少英挑眉，了然点头，明白她的意思，敲敲桌面。

　　“给我吧，我正好去打饭，帮你给他。”

　　“谢谢学长。”路晏之看着他手里的饭盒：“自己带的吗？”

　　“我没有那么娇气。这是病号续命用的。”

　　进入社会之后，路晏之深知不该问的，不能多问，果断住口。

　　关少英见她沉默，深深看了她一眼，朝陈乐恺走过去，打过饭又用微波炉加热了饭盒里的菜，才走回贵宾休息室。

　　“给。吃药前垫垫。”

　　沈掠动了动，右手却没能抬起，指尖向内蜷曲，微微颤动。

　　栾教授伸手帮他接过，沉声道：“处理完这边的事，你还是回海城。就住我那儿，家里阿姨做饭带着你的，总比你一个人过好些。”

　　“年纪轻轻的。要那些奖有什么用呢？你缺吗？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沈掠偏头看向栾飞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勾出惨白的笑意。

　　“缺。”

　　“缺你从我那儿拿，什么都有。”

　　栾飞气得跺脚，连声数落。关少英和沈掠默契对视，乖乖听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看我老了，开始糊弄我了。”

　　沈掠摇头的动作换来一阵头晕恶心，低头下去。

　　关少英配合默契，接话掩护：“老师，您这话就伤人了。您一声令下，Intact不就回国开发了嘛？我们可是您最忠诚的兵。”

　　“陈乐恺，这边！”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清脆的叫喊截断栾飞的笑骂。

　　大家默契沉默。

　　路晏之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她叫陈乐恺的名字时，会因为最后一个音的变调而显得温软旖旎，让人有一种娇嗔的错觉。

　　那是和叫出‘沈掠’两个字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沈掠的呼吸随着这声轻呼加重，缓缓闭了眼。

　　意识忽轻忽重，一道悠长叹息从远处传来。

　　“到底为什么回来，骗得了我，骗得了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