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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结,情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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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追忆二人来到楚家府邸,府内阴森荒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腐烂之气。身后跟随的丐者似乎神志清醒了些,背手而立,声音尖细道:“远客来访,深感荣幸。在下楚声,还请府中就坐。”说着,转身朝正堂走去。南追忆和少年对望了一眼,警惕地跟了上去。
楚声端坐于正堂之上,手持落灰的茶盏,正欲品尝,忽又止了动作,有些愣然地瞧着,随后浅浅一笑道:“让诸位见笑了,未及备茶,着实失礼。”
南追忆似笑非笑道:“我等前来叨扰,夫子莫要见怪才是,只是…怎的不见楚夫人在侧?”
楚声的瞳孔几不可见的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夫人想必是乏了,眼下应正在休憩。”
“原来如此,早听闻楚夫子与夫人恩爱非常,今日所感,确是如此。”
楚声淡淡一笑,随后到:“二位可自行观赏,在下还要去陪夫人,恕不奉陪了。”
拜别后,南追忆二人来到后院,后院石阶上苔痕斑驳,荒草丛生,一棵倚窗的桃花树开的枝繁叶茂,却徒增了一丝诡谲。南追忆进到楚声的卧房内,房内腥臭之气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少年捂着鼻子,闷声闷气道:“他是在这房里养群尸了吗,这么臭。”
南追忆紧蹙双眉,拉着少年来到院中说到:“楚萍生前遗憾未见其母最后一面,今夜必会回来寻其踪迹,届时他神智不清,不能分辨真假,我以假乱真,将其一举捉获。”
少年急促道:“不行,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我来,我演技好。”
南追忆笑道:“你乖乖的,给我打掩护就行。”
少年抓着南追忆的衣袖一通挣扎,最后还是被驳回了意见。
是夜—
南追忆披着楚夫人旧衣以混乱气味,坐在床榻上静静等待着来人,少年持剑立于床头,屏息凝神,五觉俱警。
窗外阴风阵阵,凄白的月光洒在满园荒草间,书案上的宣纸沙沙作响,木窗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好似有人在尖声发笑。门房被打开,来人一语不发,拖着步子来到床榻旁跪了下来。良久的沉寂后,楚萍开口,声音嘶哑道:“娘,孩儿回来了,孩儿金榜题名了,能接您在身边陪着您了。娘,您不是总说,不求别的,只求我能安康快乐,只盼我们一家安安稳稳,团团圆圆的吗?怎么,怎么您竟这么狠心,不愿让我见您最后一面?怎么,怎么…”话音哽咽,再说不出口。楚萍掩面痛哭,南追忆红了眼眶,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止了动作。
站在床头的少年拔瓶,欲将其收入瓶中,门口却突然出现一人凄声尖叫道:“萍儿快跑!”
楚萍霍然抬头,眼神陡转狠厉,尖利的指甲猛地刺向南追忆,南追忆闪身一避,两鬓银饰顺成一把利剑,势如破竹地杀向敌人。银蓝的剑气宛若霜花,破风之声绵绵不绝。楚萍节节败退,眼见战败在即,他猛地一把拉过躲在门外偷看的楚声,将利爪抵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在动我就杀了他。”
南追忆急急调转剑尖,站定持剑,神情凝肃地看着他。
“楚萍,他可是你父亲!你冷静些。”
“父亲?”楚萍讽刺地笑着。
“是啊,他可是我的好父亲,是害死了我的母亲,害得我成了如今这个模样的好父亲。”
利爪刺骨,鲜血渗出。
楚声冷汗涔涔,紧咬着下唇,没发出一丝呻吟。
“冷静!楚萍你别冲动。”南追忆死死盯着楚萍沾染鲜红的手。
“你叫我冷静?哼,你怎么不叫我这位好父亲冷静?当初他坚决要迎娶他的学生时!怎么不知道冷静了?”
南追忆睁大了双目,持剑的手抖了一下,讶异地说不出话。
楚萍冷眼看着旁人的震骇,楚声痛苦地悲嚎,留下了两行血泪…
楚声第一次见霍莺莺,便一举倾心。春日,他为她采撷一朵开的正艳的桃花;夏日,他为她于朗朗月华下弹奏《凤求凰》;秋日,他翻过院墙,将一片红叶放在她书案上;冬日,他白首于瑟瑟寒风中,为她清理门前雪。终于,女子看见了他的一片赤诚,展颜落泪,
他终于迎娶了心心念念的人儿,他们琴瑟和鸣,恩爱非常,旁人皆道潘杨之好。霍莺莺那时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她不知,男儿的意气如风尘骤雨,风尘瞬起,转眼尘埃落定;骤雨倾盆,落地不见踪影。
楚声爱上了自己的学生兰璎。楚声发觉这个可怕的事实后,一连几天躲避霍莺莺的眼。他竭力压制内心的疯狂、欲望、悔恨,但都无济于事。
最后他跪下,跟霍莺莺坦白了一切。
霍莺莺从来都温柔轻语。
霍莺莺从来都知书达理。
霍莺莺砸了家里的一切,疯狂地、嘶吼地质问着眼前人。
而眼前人只是跪着,不敢看爱人赤红的眼。
楚声隔天还是去了兰璎家求娶。兰璎父母见女儿傍上了楚声这棵大树,一口一个“金龟婿”的谄媚地叫着。楚声向他们道着诚心,他们指了指兰璎的弟弟,对楚声说:“只要楚夫子给犬子置一宅院,我就把女儿嫁给你。”
楚声向霍莺莺提出和离,他说:“莺莺,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我会待你如亲妹妹一般,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住在这。”
霍莺莺困惑地看着楚声的眼睛,半晌,摇了摇头。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霍莺莺不愿接受楚声自我赎罪式的施舍,她想走。她想去找儿子,但儿子在赶考,可不能使他分了心。她想回娘家,可覆水难收,她终究是回不去了。她能去哪呢?霍莺莺想啊想,落下了两行清泪。
霍莺莺终日把自己锁在后院,楚声将兰璎带回了家,他待兰璎很好,看向她的眼神,一如当年看向霍莺莺时真挚。
楚声起初每天都会去后院看望莺莺。窗外的桃花开的盛大,霍莺莺呆呆地盯着,并未理会前来的楚声。楚声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说到:“莺莺,出去走走吧。”霍莺莺回头,仔细看着楚声的眼睛,努力拼凑着从前一点一滴的记忆。最后,她释怀地笑了笑,轻轻地说到:“窗外桃花开的正盛,你摘一朵带走吧。”
春色绕枝头,桃之夭夭,书案宣纸迎风翻卷。
霍莺莺死了,她躺在床榻上,眼角还噙着泪痕,嘴角却带着笑。
楚声失魂落魄地来到窗前的桃树下,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沁人心脾。书案尺牍墨迹斑驳,楚声拿起,细细读着。
忆君昔年凤求凰,含情脉脉诉衷肠。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常愿腐衣照碧血,此生白首不相离。
男儿意气如急雨,铮铮誓言貳其行。
情难追忆亦无解,只愿来世不相知。
钟情一生浮倒影,绝笔此诗与君绝。
钟情一生落下的倒影,绝笔是无限的遗憾。
楚萍衣锦还乡,兴奋地跑回家中,高声喊着:“爹!娘!我回来了!”
楚声很高兴,拉着楚萍左看右看,红着眼眶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你娘……我去设宴,好好给我儿接风洗尘。”
楚萍喜不胜收,他问到:“我娘呢,怎的不见她出来接我?”
楚声低下头,一语不发。
楚萍知晓了一切,他发疯似的奔去后院,可巨大的悲痛让他浑身麻痹,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他视线模糊,拖着没有知觉的身体一点一点向后院爬去。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周围的一切形如槁木,鲜艳的桃花好似滴着血,楚萍身上的华服被磨的破烂不堪,他趴在无人的床榻旁痛哭,可再也没有人会轻轻摸着他的头,细声软语的哄着他了。
楚萍跪在灵堂内,三天三夜不曾出。楚声每天都会去给儿子送餐,可餐盘里的东西每每都是原封不动被拿回。
第四天,楚萍终于出了灵堂。他面颊凹陷,瞳孔布满红血丝,他拖着脚步,缓缓地来到正堂之上。楚声坐在堂中央,兰莺侍立在侧。楚声很高兴儿子能来见自己,他迎上前去,轻声询问着楚萍。楚萍目不斜视地盯着堂前的两把座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最后一下,他很久很久不曾起身。
楚萍在堂前将藏在衣袖中的匕首刺向了兰璎,他似乎已经癫狂,目眦尽裂地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楚声撕声尖叫,楚萍猛地拔出匕首,转头死死地盯着楚声,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楚声瘫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嘴里囫囵到:“萍儿…萍儿,你…你罢手吧,我,我是爹啊。”
楚萍站定在楚声面前,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他高高举起滴血的匕首,楚声紧闭了双眼,下一刻,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了他的脸上,楚声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见楚萍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他手脚并用地爬向楚萍,嘴巴张的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大滴大滴地砸在楚萍的面颊上……
“所以”
少年抱剑并肩站在南追忆身旁,眉峰一挑道:“你死后化为厉鬼,杀了所有在你娘身故后诽谤她的人?”
楚萍毫无波澜道:“他们死有余辜。”
少年哼笑了一声。
“最该死的,不该是你父亲吗,怎么你不杀他?”
楚萍阴狠地看向少年,南追忆肃然开口:“楚萍,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楚萍刺骨的手又深了几分,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楚声的衣襟。
“收手?哼。我要这个人,去黄泉下给我母亲磕头赎罪!”
突然,楚声紧紧抓住楚萍的手,狠狠地往自己脖颈捅进。
鲜血喷溅,楚萍瞪大了双眼,手猛地收回。楚声伸出颤抖的手,抹掉了楚萍面颊上的血迹。他笑着,瞳孔开始涣散,最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南追忆慌忙上前给楚声输送灵力,可无济于事。
“哥哥…他已经死了。”少年上去握住南追忆的手。南追忆叹了口气,帮楚声抚上了眼。
楚萍愣愣地站着,脑海里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线纠缠在一起,理不清,道不明。
少年拿剑指着楚萍,冷冷说道:“束手就擒,我饶你一命。”
楚萍癫狂地笑着,眼中汹涌的泪夺眶而出。他转身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尖,而后看向南追忆,说道:“我知你是谁,我自知无活路,我只求你一件事。他转生前,要他去孽镜台忏悔三年,为我娘祈福千日。”说完,他将利爪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莹莹星点从他胸口散开,最终消失在漫漫长夜中。
眼前的一切终于平息,晨晓的第一束光照进房内,桃花轻轻摇曳着,似在传述远方之人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