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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青春,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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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里,他都与她保持默契装不熟,这个时候,她突然提起高中的事情,像是有点刻意为之。
余好于是抿抿唇,暗自后悔刚刚的举动,心想陆凭青现在大概想叫她下车的心都有了。
“你还记得什么?”周希然好奇地看着她。
还记得什么呢?
余好思绪翻飞,只觉得后视镜的画面忽然变得模糊。
电台里沙哑的男声唱到高潮部分: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
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怀旧抒情的音调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不得不回想起那个热闹嘈杂的夜晚。
二零一三年,六月中旬。
明明是最闷热的一段时间,余好却记得那个夏天下了好几场雨。
才结束完一场旷日持久的高考战,憋了三年的南临一中高三生终于得以释放。
为体恤大家的辛苦,校领导组织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毕业晚会。
花了大价钱在操场临时搭建舞台,每个班都分到一批荧光棒,整得跟演唱会似的。
余好抱着凳子慢吞吞走在队伍最后,撅着嘴不高兴的样子像是要号召全天下。
考前老妈答应的最新款手机变成听几首歌就卡顿的二手机,换谁谁高兴。
她就不该妥协的,昨晚跟老妈谈判,再嘴硬点说不定就给换了。
现在那破手机还揣在兜里呢,想想都气人。
“小鱼,你怎么还在这,我们班不是很早就去操场了吗?”温柔清脆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穿着校服同样抱着凳子的女孩追上她。
不同于余好的跳脱性思维,陈雪茉整个人都是内敛的。
从里到外的内敛,标准的好学生,长相好,成绩好,就连叛逆这个词在她字典里也是不存在的。
上课不走神,校服规规矩矩穿在身上,脸蛋白净,长发飘飘,说话有理有据,余好最佩服陈雪茉能每天都坚持晨跑。
差距这么大的两个人,天知道怎么就做了朋友。
“欸,别提了,我妈不是答应我考完带我去买手机吗。结果昨天就扔给我一台她用过的酷派,都用几年了,摔也摔几千次了,超级无敌难用。”余好焉巴巴贴到陈雪茉右边,整个人靠着她的肩膀,一副抑郁寡欢的样子。
“我现在是吃饭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了——”
余好掏出手机,正要给陈雪茉展示自己的破烂,想到一件事,忽然来了精神,一边艰难摁着开机键一边聚精会神盯着手机:“说起来,我昨晚还下载了几个小游戏,要不我们不去看晚会了,回教室躲着玩会儿呗,反正现在操场肯定是人挤人。”
陈雪茉歉意地笑笑:“对不起啊小鱼,今晚十六班有人生病不能参加,我顶了一个位置,要弹钢琴,不能陪你一起了。”
余好兴致缺缺收起手机:“算了,我一个人也不好玩。那过几天陪我去看电影呗,世贸商场新开了烤肉店,学生证打六点八折呢,叫上老孙,陆凭青一起,我们AA。”
“好。”陈雪茉揉揉她的头顶,习惯余好的想一出是一出。
两个女孩晃到操场,果然看见乌泱泱一群人。
陈雪茉去后台换演出服,余好弓着腰搬着两个凳子穿过混乱的人群找到自己班级,在女生那列队伍最后找了空地坐下。
她看见陆凭青也在后排,扯扯他的衣袖,问他身边那个空位是谁。
陆凭青看见余好,怔了一下,落在她涂了唇彩的嘴巴上。
红润,小巧可爱。
她第一次涂这种东西来学校,虎头虎脑跟他讲小话的样子有点鬼鬼祟祟。
陆凭青不自觉弯弯唇角说:“老孙,他说紧张,去后台等着了。”
余好盯着那一大袋零食,看见冒尖的那点黄色包装,扬眉冲陆凭青使眼色:“把老孙位置上那袋芒果干拿过来。”
他们几个人前后桌的关系,平常去小卖部都是请来请去的,吃点东西算不上什么。
总不至于为这个绝交。
陆凭青顺手把一整袋都拿到余好面前,反正也是他结的账。
余好咧着嘴笑从袋子里挑出两瓶牛奶,问陆凭青要不要,那样子跟分赃没什么两样。
“你吃吧。”他倒是打定主意维持高冷形象到底。
余好懒得理他,撕开一包薯片吃起来。
台上的主持人讲着经典老套的开场白,节目一个比一个无聊,余好听得犯困。
好不容易熬到孙承谦上台,他才开口唱几句就紧张得声音发颤,跑调跑到澳大利亚去。
余好跟着台下的同学一起哈哈大笑。
大雨措不及防下起来,整个操场慌做一团。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天气,忽然就变天了,晚会算是泡汤了,都来不及关掉音响,副校长拿着话筒疏散学生赶紧回教室。
余好提着一大袋零食,两只手也拿不住凳子,六神无主在雨中凌乱。
慌乱中被陆凭青一把拉往屋檐下。
“凳子……”她还不忘煞风景。
“别管了,雨停了再去拿。”陆凭青脱下雨淋湿的外套,里面穿着白色短袖,他的发梢微湿。
余好盯着他愣了一会儿。
这家伙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阵雨来得着急,塑胶跑道不久就积起水坑。
彩色灯光闪来闪去,折射在水坑里,打碎一层层涟漪,如梦似幻的颜色。
广播室还有孙承谦没唱完的那首《小情歌》应景地飘荡在整个学校。
有学生探出头,跟着原声一起唱起来,接二连三的附和,大家嘻嘻哈哈又整齐地合唱这首歌。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
我会给你怀抱」
而余好和陆凭青在长达十几分钟的躲雨过程中,安安静静听了一阵雨声和合唱。
青春匆匆而过时,落下的那些痕迹,清晰如昨。
陆凭青看着躲在角落里垂眸,因为靠得有点近而脸色微红的余好,他在雨声中弄清了一件事,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瞬间有了解答。
如果现在有人问陆凭青,高中最深刻的回忆。
他大概也只能记起,教学楼屋檐,广播站的小情歌,和余好纯净得毫无杂质的浅棕色瞳眸。
*
因为准备充分,次日跟贸贞的面谈很顺利。
三个多小时的交流会,正宸的翻译助理递文件讲数据。
没有一个拖后腿的,余好来时还担心自己怯场,但真上场后,反而不紧张了。
贸贞高层听完项目计划爽快签下合同,大家喜笑颜开签完字。
一众人往外走,苏簌想起东西落在会议室,但此刻翻译首席都跟着贸贞高层准备一起下楼,她不好擅自离开。
“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还要苏首席特意回去拿。”司幸来步调稍慢,跟他们一同出去的,低声问苏簌。
“钢笔。”苏簌说。
“丢了再买就是,钢笔不是随处可见。”
“这支不一样。”陪伴她从入职到现在的东西,怎么能说丢就丢。
余好自告奋勇替她去找,反正一个小助理,无所谓在不在场。
她走在人群末尾,悄无声息原路折回,一个人猫着腰在角落寻寻觅觅十几分钟,终于找到那支墨绿色钢笔,才又抱着一大摞文件出会议室。
同事们已经搭上一趟电梯下楼,A组的杨倩在群里艾特余好,说公司安排的车已经到了,问她要不要一起回酒店。
余好回了个OK。
腾出手去摁电梯的下行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看消息,耳边就有脚步声传来。
余好抱紧文件,很自觉往旁边站,却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人。
啪—
手机毫无征兆从指尖落下,飞快掉在地上,屏幕上有细微裂纹现出,余好愣了一下。
陈臻手里端着杯咖啡,这一撞,杯内液体差点全泼到身上,他手忙脚乱拿远一点,一半几乎溅到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说出口那瞬间,陈臻迟疑了一秒,觉得刚刚被自己撞到的那背影有点熟悉,看清余好的脸后才笑了笑,十分不好意思:
“原来是余助理啊,你怎么还在这?”
“我帮苏首席拿个东西。”她把手中的钢笔亮出。
“我刚刚走太快了,真没注意到你,实在对不起。”始作俑者陈臻语气里百分百的歉意。
好吧,今天点背到家。
余好自认倒霉,摇摇头:“没事,我自己也挡路了。”
她正要蹲下捡手机,有一只手抢先一步。
先入为主的是一阵浅淡的雪松香,混合丝丝薄荷味入鼻,疏离中隐约有吸引人的克制。
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知为何在空中停滞几秒,片刻后又快速将那部手机捡起,递到她面前。
是陆凭青。
他穿黑色衬衫,戴了副半框眼镜,眉骨立体,五官更为严峻。
这还是余好第一次见他戴眼镜,哪怕早上在会议室已经看到,但这样近距离,更能看清他眉眼间的寒意。
黑眸深沉似潭,那种不可琢磨的神秘令人心向往之又望而却步。
她跟他对视时,愕然愣住。
余好还以为陆凭青早就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了,没想到在这也能碰见。
陆凭青没什么情绪。
仿佛现在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时刻。
“手机。”
见她迟迟不动,他抬抬手腕,凌然的视线从镜片后透过,语气淡薄:“不要了?”
余好后知后觉自己失态,这才伸手接过:“谢谢。”
他轻嗯一声算作回应,然后移开眼看电梯楼层提示器。
余好拿着手机又往旁边站了点,低下头检查功能,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才松了口气。
陈臻瞧着摔得跟蜘蛛网似的手机:“哎,摔成这样了,要拿去维修店去修一下才行。我记得楼下好像有家手机店,我陪你去问问,修完再请你吃个饭当赔罪,不过吃饭得等晚上。”
余好抬眼,下意识看一眼陆凭青。
他单手插兜,身型英挺欣长,静默等待电梯降下,只是目光再没有往这边看过来。
果然,他也不是很想和她待在同个地方的吧。
余好捏紧手机:“不用了,我这个手机用很久了,本来就准备换掉的。”
“用多久我也该请你吃顿饭,你别替我省钱,把你手机弄坏了,不做点什么我心里过不去。”
陈臻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坚持要请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机准备打电话给餐馆订位置了。
“真的没事陈助理,吃饭等回榕城再请也不迟。”
拒绝人的措辞都恰到好处的舒服,陈臻再没法多说什么,点点头:“那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学学周希然,她让我帮她拿快递可是从来不怕给我添麻烦的,你也别客气。”
电梯这时候打开,余好踏进电梯厢。
陆凭青看着余好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职业装,白衬衫,黑色A字裙,头发盘成丸子,眉眼间有淡淡的疲倦,整个人温吞安静。
记忆里,她在的地方从来是喧闹的。
时间具像化的痕迹是如此的明显,他不得不承认,余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想到刚才无意间看见的那条消息,陆凭青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松。
余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见他们不进来,轻声问陈臻:“你们不一起下楼吗?”
视线却落在陆凭青身上。
“我和陆首席得去趟经理办,还有点收尾工作没做好。”陈臻飞快解释。
话已说完,陆凭青闭上嘴,捻了神色一言不发。
余好点点头,猜想大概是自己问得太多,陆凭青懒得理人,觉得有点尴尬,笑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注意安全。”
电梯合上,陈臻想起什么,说了句:“这余助理还挺有意思的,用丝带做头绳。”
陆凭青眼前一闪而过她发丝间缠绕的黑色薄纱丝带,淡声道:
“陈臻。”
“你今天话有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