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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教具
台球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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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廉价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几乎凝成实体。绿色台呢像一块块被踩脏的草坪,几个赤膊的男人围着最里边的桌子,啤酒瓶七倒八歪地杵在地上。
“老狗”把球杆杵在地上,嘴里叼着的烟快要烧到滤嘴:“妈的,几点了?那乖宝宝小子怕不是吓尿裤子,不敢来了吧?”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混杂着粗鄙的脏话。
笑声还没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予安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浅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油落进污水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聊的光。
“狗哥?”他声音不大,却轻易切断了室内的嘈杂。
老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随即嗤笑出声,烟蒂吐在地上,用脚碾灭:“哟,好学生真来补课了?货,老子扣了。话也给你摆这儿,现在这条街,老子说了算。你他妈一个毛没长齐的……”
话卡在半道。
谢予安动了。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侧身抄起旁边桌上一瓶没开的啤酒,手腕一抖,瓶底就狠狠磕在了台球桌坚硬的木质包边上。
“砰!”
清脆的炸裂声猛地撕破了喧闹。玻璃碴四溅,参差不齐的断裂处像野兽的獠牙,在昏黄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刚才还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剩烟雾还在无知无觉地缭绕。
谢予安握着剩下的半截酒瓶,锋利的断口稳稳地指着老狗的喉咙,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血管的搏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攻击性的样子,甚至嘴角还噙着点微妙的弧度,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只剩沉沉的黑。
“我的东西,”他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却带着一种能刺破耳膜的寒意,“不是谁想扣,就能扣的。”
他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玻璃尖几乎要贴上老狗的皮肤。
“现在,”谢予安微微歪头,发丝垂落几缕,眼神纯然得像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我们能重新谈谈规矩了吗?狗哥?”
老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他身后的小弟们蠢蠢欲动,却被谢予安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几个穿着黑色运动服、面无表情的人无声地拦住了去路。那几个人站姿松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安,安哥,”老狗的声音干涩发颤,刚才的气焰消失无踪,“误会,都是误会……”
谢予安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破酒瓶稳得像焊死在空中。
“……货!货原封不动!马上还!以后这条街,您说了算!”老狗几乎是在抢着说话。
谢予安嘴角那点微妙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手腕一翻,破酒瓶擦着老狗的耳边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碎成更小的片。
“早这么懂事,多好。”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惋惜,像老师责怪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他抽出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教具……看来用不上了。”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老狗一眼,转身往外走。黑色运动服的人无声地让开道路,又无声地汇入他身后的阴影里。
门外,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烟臭。谢予安独自一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打着节拍。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冲突,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连点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来,乏味得很。
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那个一丝不苟的陈老师,大概正埋首于他的哲学典籍里,试图从那些死去的文字中寻找活着的秩序吧。想到陈渐之那副冷冰冰、仿佛对一切混乱都深恶痛绝的样子,谢予安忽然觉得有点渴。不是对水,是对另一种更烈、更无法掌控的东西。
他低头,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陈老师,《存在与时间》第53节看完了。海德格尔说“先行到死中去”。如果死亡是最终的虚无,那“向死而生”的本质,是否恰恰证明了所有挣扎终归徒劳,不如及时行乐?——仍在困惑的学生谢予安】
发送。
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看到这条消息时皱起的眉头,推眼镜时细微的不耐,还有那双试图维持绝对冷静、却可能因这持续不断的、越界的“请教”而掠过一丝裂痕的眼睛。
真有趣。
比砸碎十个酒瓶,比看着所谓“道上混的”吓得屁滚尿流,都有趣得多。
一种微妙的兴奋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回裤兜,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慢悠悠地踱进深沉的夜色里。衬衫的领口依旧敞开着,那点黑色的羽翼刺青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昭然若揭的秘密,又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谜题。
巷子深处的台球室里,死寂依旧笼罩着。老狗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一个小弟战战兢兢地递上根新烟,被他烦躁地一巴掌打开。
“滚!”
地上那片狼藉的玻璃碎片,映照着几张惊魂未定的脸,和一种被彻底碾碎尊严后的屈辱与茫然。他们甚至没太看清楚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双冷得让人做噩梦的眼睛,和那种轻描淡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怖。
而此刻的谢予安,已经拐进了学校侧门的小路。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夜间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从台球室带出来的血腥气和烟味,与他身上原本干净的皂角香诡异混合。
他享受这种混杂。就像他享受在陈渐之精心构建的秩序世界里,一次次投下名为“谢予安”的不安定因子。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信息发出的同时,教师公寓里,台灯下的陈渐之刚批改完一摞论文,正准备关机休息。屏幕亮起,那个名字跳了出来。
陈渐之的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又是他。
那个问题,与其说是请教,不如说是一次精准的、带着嘲弄的挑衅。像一只优雅的猫,用柔软的爪子反复拨弄着它看中的猎物,既不立刻撕碎,也不肯放开。
陈渐之关掉了电脑屏幕,没有回复。
室内陷入黑暗。但他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立刻起身。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及时行乐……”他无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抿成一条冷峻的直线。
黑暗中,他似乎又闻到了那天课后,从那个学生身上隐约飘来的、极淡的,与教室格格不入的,危险而混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