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贺兰明珠 回到府 ...
-
回到府里的那刻，李淮月便觉府内气息迥异。
往日里这座府邸素来是肃穆静谧，连仆从行走都敛声屏气，透着入骨的清冷。可今日入目，竟满是扎眼的猩红。府门廊下悬起簇新的大红绸灯笼，流苏随风轻晃，廊柱被仔细擦拭得锃亮，旧帘幔尽数换下，仆役们往来奔走，各司其职，空气中浮着几分刻意堆砌的喜气，显得分外违和。
宇文函伸手拦下一名步履匆匆的管事，声线微沉：“府里可是有什么喜事？”
管事见是宇文函，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几分局促又复杂的神色，压低声音回禀：“宇文将军您回来了。您离府不过两日，王庭便遣内侍传旨，将大妃母家的侄女贺兰明珠，赐给咱们殿下做正妃，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府里正按着王上的旨意，紧锣密鼓筹备大婚事宜。”
宇文函闻言面色未改，淡淡挥手：“知晓了，下去忙吧。”
管事躬身应是，旋即快步退下。
贺兰明珠。
李淮月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掀起惊涛。
大妃的亲侄女，论辈分，乃是澹台晟的姑母，年长他两岁，平日里仗着大妃撑腰，在王庭贵女间素来高傲，蹉跎至今未曾婚配。这桩赐婚来得猝不及防，更是前世从未有过的变数。
她不禁回想，会不会是从她重生那刻起，命运的轨迹便已彻底偏移，如今种种，皆是她步步逆行，引发的连锁反应。
一路行至书房，在得到屋内回应后，两人推门而入。
澹台晟正立在轩窗之下，墨色衣袍，背影挺直如松，却裹着化不开的凛冽，指尖紧紧攥着一卷明黄帛书。
“殿下。”宇文函上前，躬身行礼。
澹台晟缓缓转身，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人都安置妥当了？”
“沈奚已安顿在城外私庄，属下派了亲信严加看守，寸步不离；沈姑娘也安置在府内，派了专人照料，绝无疏漏。”宇文函沉声回禀。
“嗯。”澹台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淮月身上，手腕微翻，将一卷盖着北境王族玉玺的王诏径直丢了过去。
李淮月下意识抬手接住，明黄的绢布触感微凉，她缓缓展开，一行行工整严苛的文字映入眼帘，只一眼，便让她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王者御极，风化攸关。肃雍内治，实衍鸿庥。咨尔李氏，系出南邦，柔嘉成性，淑慎持身。秉德温恭，克娴内则；秉心雅静，允叶女宗。三子晟，天潢分润，日表英姿。年已及冠，宜谐伉俪。今遵旧典，用缔良缘。特以李氏，柔明婉嫕，可襄内职。仰承王命，册为皇子侧妃……”
侧妃。
她被册封为澹台晟的侧妃。
“这……这是……”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澹台晟踱步走到书案后，慢条斯理地落座，指尖轻叩案面，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带半分波澜：“……这是纳你为妃的旨意。”
一旁的宇文函识趣躬身，无声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退出书房，顺手合上了房门，将一室的沉寂，尽数关在屋内。
待房门合上，李淮月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澹台晟，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
她一介亡国孤女，身负血海深仇，更是诸位皇子的眼中钉，根本不配踏入王族宗室，这般册封，于她而言，从不是恩典，而是囚笼。
澹台晟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她，道出的话语字字清晰：“如今王庭、朝堂，皆传我为你这亡国帝姬乱了心智。既然流言已成，不如坐实此事。你早前得罪澹台漠，如今澹台烈也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唯有给你这层身份，你才能在府内安稳立足……至于你的母亲与姐姐，寄居在府中，也才算名正言顺。”
一席话落，李淮月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他说的是庇护，可她比谁都明白，这是掌控。
从此她冠上澹台晟侧妃的名分，便彻底与他捆绑在一起，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复仇大计，她身边所有在意之人，都将被置于他的眼皮底下，再无半分自由。这名分是保护，更是监视，将她牢牢锁在他身边，成为他明面上的棋子，再也无法抽身。
前世的遗憾还未弥补，今生的枷锁却已上身。
她望着眼前清冷疏离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悲凉的自嘲，却终究，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
屋内沉寂半晌，澹台晟看着她眼底翻涌的自嘲与警惕，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情绪，终是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下个月初六，贺兰明珠入府。”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书案上的书卷，淡淡续言：“她性情孤傲，自视甚高，仗着大妃撑腰素来眼高于顶，往后在府中相见，你不必理会，更无须刻意逢迎。”
这话里的偏袒与维护，太过直白，直白到让李淮月骤然抬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诧异。
她从没想过，他会主动为她拦下这份麻烦，更不曾料到，他会直白告知她，不必屈身应对那位即将入府的正妃。她与他，从来只是相互利用的棋子与执棋者，他所求的是权谋与助力，她所求的是一时庇护与复仇之机，这般近乎袒护的话语，特别是算计完她过后，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格外违和。
不等她细究这段话背后的深意，澹台晟已然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你一路奔波，回院歇息吧。”
话音落下，他不等李淮月回应，便迈步朝着书房外走去，墨色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房门敞开，屋内再次只剩下李淮月一人，怀中依旧紧紧握着那道明黄的纳妃旨意，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绢布捏皱。
她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刚刚泛起的诧异，心头翻涌起更多的猜忌与盘算。
澹台晟的态度太过反常，前一刻还在以身份裹挟她，下一刻却又出言袒护，不让贺兰明珠为难她。是真心为了稳住这枚棋子，还是另有算计，想用这点温情，让她心甘情愿交出秘藏、为他所用？
她太清楚，这深宫王府之中，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平白无故的袒护。他所有的举动，终究都是为了他的夺嫡大业，为了他自己。
方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不过是困于绝境中，错把算计当温情的错觉罢了。
李淮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的思绪，缓缓将纳妃旨意卷起，放到他的桌案上。转身走出书房，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刚至院门口，脚步却骤然顿住。
屋内灯火暖融，窗棂上映着几道亲昵的身影，她的母亲韦氏、姐姐李瑾月，还有方才安顿好的沈菱，三人围坐在一起，正低声说着话，眉眼间皆是温和笑意，时不时传出几声轻浅的笑语。
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亡国惨痛，没有颠沛流离。
这般岁月静好、阖家安宁的景象，于她而言，早已是前世遥不可及的奢望，如此景象，恍如隔世。
暖黄的灯火落在她眼底，前世的血海苦难与今生的安稳温情在心头交织，李淮月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自己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屋内的韦氏不经意间抬头，透过半开的门，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门外的李淮月，当即眉眼弯弯，露出慈爱温柔的笑意，连忙朝她招手，声音温软关切：“月儿，快进来，一路奔波，可是累坏了？”
李瑾月与沈菱也闻声转头，看向她的目光皆是带着暖意。
李淮月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的沧桑与戒备，扬起一抹温和轻柔的笑意，迈步踏入屋内，声音平缓又安心：“母亲，我不累。”
“还说不累，几日没见，我瞧着你都清瘦了。”李瑾月赶忙上前，伸手紧紧拉住李淮月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又细细端详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止不住的心疼。
李淮月反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眉眼弯起，露出安抚的笑意，声音轻柔又耐心：“哪里有那么夸张，不过短短几日未见罢了，我一切都好，姐姐不必忧心。”她刻意避开自己这几日的奔波与算计，只想着报喜不报忧，不愿让母亲和姐姐徒增烦恼。
顿了顿她又轻声询问：“这几日我不在府中，可有下人为难？”
李瑾月轻轻摇头，抬手理了理李淮月鬓边散落的发丝，语气平和：“并无人为难我们，虽说府中有侍卫守着院门，不让咱们外出，可饮食起居从未有过半分苛待。每日小菊和春杏两个丫鬟，会准时送来热乎的饭菜，换下来的衣物也会仔细浆洗干净送回来，一应琐事都照料得妥当。”
韦氏看着眼前气质愈发沉稳的小女儿，语气裹上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沉重：“月儿，你走的这几日，我听小菊私下说，澹台晟有意纳你为侧妃……月儿，那澹台晟，他对你到底……”她话说到一半，终究没能继续，可眼底的担忧与忌惮，早已溢于言表。
在场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沉。
李瑾月抿唇，看向李淮月的眼神满是担忧；一旁的沈菱虽不懂朝堂纷争，却也感受到了瞬间凝固的凝重气氛，怯生生地低下头，不敢作声。
没人能忘记，澹台晟是北境皇子，也是领兵踏碎虞国江山、令她们国破家亡的始作俑者之一。血海深仇横亘在两国之间，李淮月若是嫁给他，哪怕只是侧妃，亡国之仇不共戴天，往后日子，该是何等煎熬……
李淮月看着母亲和姐姐的神色，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过，泛起细密的疼。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韦氏的手，语气笃定又轻柔，字字句句都在安抚家人的心：“母亲，你放心，这侧妃之位，不过是权宜之计。有了这层身份，咱们母女三人才能在北境安稳立足，才能护住彼此。澹台晟于我，只是暂时的依靠，我对他只有利用、忌惮……那些灭国之恨，丧亲之痛，我从未有一刻忘记，我与他不可能有儿女情长，也绝不可能爱上亡国仇人。”
韦氏看着女儿眼底远超年纪的隐忍与坚韧，微微叹息，却也知道女儿所言皆是实情，如今她们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身如浮萍，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