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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颜料 颜料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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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料管被挤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陈颂川盯着指尖溢出的那抹深红——那是茜素红混合了过量的亚麻仁油,粘稠、腥甜,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
滴答。
那不是落地的声音。陈颂川皱起眉,耳膜鼓动了一下。那声音太清脆了,带着空灵的混响,像是水滴砸进了深井,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在水下换气。
可是这里是四楼,干燥、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灰尘的味道。
他又挤了一点颜料。
滴答。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陈颂川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他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干燥的水泥地面上,不知何时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洼。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荡漾。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水草,正缠绕着他的帆布鞋带,一点点收紧。
“又来了。”
陈颂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从鼻腔涌入的咸腥味压下去。他知道这是发病的前兆——感官剥离。现实世界的逻辑链条断裂,大脑开始擅自篡改输入的信号。
但他控制不住手中的笔。
画笔触碰到画布的瞬间,那种湿滑的触感变成了电流,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他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不再是平时那些扭曲的人脸,而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海。
海水中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冰冷,隔着层层叠叠的蓝色颜料,死死地盯着他。
哗啦——
一声巨响,画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撕裂。陈颂川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调色架。瓶瓶罐罐摔了一地,但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气泡破裂的啵啵声。
整个房间正在下沉。
光线变得幽暗浑浊,墙壁上的霉斑像活过来的深海微生物一样蠕动。陈颂川感到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窒息的快感与恐惧同时袭来。他看见那扇窗户变成了巨大的水族箱玻璃,外面游过一条发光的巨型鱿鱼,触须拍打玻璃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他在溺水。在干燥的空气里,在满是颜料味的房间里,无可救药地溺死在自己的幻觉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沉入海底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只手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感,像是一块投入沸水的冰,强行切断了周围躁动的幻觉。
“心率120,呼吸急促。”
一个冷淡的男声穿透了水层的阻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陈颂川,看着我,把气吐出来。”
陈颂川茫然地转过头。
原本幽暗的海底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痕。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脖子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监听耳机,手里拿着一个分贝仪。男人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调试一台失准的乐器。
随着男人的靠近,周围泛滥的荧光绿海水迅速退潮,发霉的墙壁变回了斑驳的水泥,那条巨型鱿鱼化作了一缕飘散的烟雾。
只有男人手指的温度,真实得烫人。
“习……映?”陈颂川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
习映没有松开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凸起的骨节,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刚才这里的声波频率乱了。告诉我,这次你看见了什么?是火,还是海?”
陈颂川颤抖着看向自己的画布。
那里没有什么深海巨兽,只有一团混乱不堪的黑色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隐约勾勒出了一只人类的眼睛轮廓。
那只眼睛的线条冷硬、克制,和他此刻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习映扫了一眼画布,摘下脖子上的耳机,随手挂在陈颂川的脖子上。厚重的耳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杂音,只剩下习映沉稳的心跳声,通过骨传导,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别画了,”习映低声说,“听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