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市一附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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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陈世捡的修车摊收了个学徒。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江工，明明他只是个大学都没考上的毛头小子而已。修车？不会。工具？不认识。但陈世捡还是让他留下了。
不为什么，就凭这小子和他当年走投无路的样子有些像。
不过这小子比他幸运，遇见如此帅气大方的老板。陈世捡躺在藤椅上悠哉悠哉地想。
“老板！这怎么有两个扳手口？还一大一小啊！”江工的声音从楼下传到楼上。
啧。烦。
“那他妈是双头开口扳手！”陈世捡吼回去。
“……哦。”江工讪讪笑道。
服了。正当陈世捡在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时，手机在一旁震了两下。
他手机里面几乎没有联系人，零星一两个也有几年没发过消息了。那么这时候的消息声便显得有些神奇。
谁啊。
哐——
男人单手将卷闸门关上，门片中有一些灰尘被震到空中。
“小陈今天怎么这么早关门啊，才五点，生意不做了哦。”隔壁水果店老板娘好奇的看过来。
“诶！张姨啊。去医院看个人，马上就回来了。”陈世捡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听见声音，向张姨点点头。
张姨一听，连忙跟出来：“喔唷，你这不行的啦，”她上下扫陈世捡俩眼：“去医院空手去啊，等着，姨进去给你拿俩果篮。哪能空手去呢你说是不是…”张姨一边拿果篮一边念叨着。
陈世捡爽朗一笑：“行，姨你给我拿俩大的啊，多少钱我扫您。”说着便从口袋里拿手机扫门口悬挂着的二维码。
“付什么钱啊！”张姨拎着果篮赶忙走了出来，刚好听见店里面播报的到账消息：“哎呀你这…真是。”
“走了啊！”
陈世捡拎着两个红彤彤的果篮,在路口的红绿灯前慢下了步子。
要去哪里？——哦，市一附医院。
每次接收到有关于市一附医院的消息时，大脑总会自动屏蔽。这么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
陈世捡干脆直接在斑马线前的石墩子坐下，两腿自然岔开，果篮被他勾在指尖，摇摇欲坠。
他出神的望着摇晃的果篮。
一小时前，他看完消息后和江工说今天他可以先走，害得那小子还以为他被裁了。
当时手机在一旁震了两下，陈世捡伸手捞过来。刚看完信息的内容，他瞬间涌上强烈的呕吐感，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沈清姐姐：小陈，最近你还好吗？姐姐很久没有联系你了，说起来还挺对不起你姐姐的，明明说好要照顾你长大的……小陈，姐姐很喜欢你，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但是我生了病，没有多长时间了……我在市一附医院住院②号楼xxxx病房，你今天有空来吗？我想和你聊聊天，好久没见到你了。】
【C.：什么病。】
【沈清姐姐：肺癌。】
【沈清姐姐：别担心。】
【C.：我马上就来。】
【沈清姐姐：别急，注意安全。】
他每条消息都回的很慢，是因为他的双手已经抖到无法维持正常的打字姿势了。修车摊的休息间明明没有空调，很热，但冷汗却渐渐漫上他的后背。
为什么是沈清姐姐。
为什么又是市一附医院。
为什么。
陈世捡浑身哆嗦，捏着手机的手指尖用力到泛了白。冷汗一步步爬到他的太阳穴。
砰——漫天飞舞的、炸开的、轰鸣的、鲜艳的一朵红色烟花。
冷汗爬过眉骨。
咚——一朵纯白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神圣的一朵鲜花。
汗滴掠过脸颊，快速流过鼻梁，聚集在鼻尖，在鼻尖摇摇欲坠，逐渐维持不了水滴的形状，最后——
嗒的一声，鼻尖上的汗滴在了手机屏幕上。陈世捡如梦初醒，将手机扔到一旁的沙发上，抬手搓了搓脸。安静了几秒后，他立马站起来跑到楼上冲了一个凉水澡。
周围的学校还没放学，一个人坐在马路前的石墩子上并不太算突兀。
陈世捡回过神来，对面的绿灯刚好再次亮起。这次他没再做停留，立即拎着果篮走到了路口另一边。
他可能这辈子就跟市一附院有仇吧，解决不了的那种。
天色有点暗了，陈世捡眯了眯眼，走到一旁的垃圾桶，将果篮里的芒果一一挑出，毫不留情的扔进垃圾桶里。
沈清好像不爱吃芒果，是过敏还是什么的？记不清了。真麻烦，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女人。
再麻烦不也被她照顾了这么多年？
陈世捡认为不能再想下去，抬脚向市一附医院的门诊处走去。
医院里面有种令人烦躁的安静，淡淡的消毒水味，亦或者低沉的聊天声。这些无疑在摧残着陈世捡的脑神经。
服务站台。正对着大门的服务站上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他走过去。
“住院部②号楼在哪？”
护士脸上挂着得体又礼貌的微笑：“住院部在门诊部后面，住院楼上有标明楼号的。”
“谢谢。”
陈世捡从门诊部侧面的一个门走了出去。医院中间是休息区，天还挺亮，映的中间一小口湖面波光粼粼。他淡然地移过视线——医院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感到厌恶。
找到②号楼，上楼，按电梯。他在3楼转了一圈才找到沈清所在的xxxx病房。
虽说在消息中说自己马上来，中间也耽搁了不少时间，按理说应该赶快进去才对。但不知为何，他在病房门口犹豫了。
陈世捡总觉得推开门会再一次看到几年前的场景：怒吼、尖叫、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医生们阻止的声音和哭泣声混合在一起，最后在□□坠落的巨大声响中做完了了结。
几秒钟又或者是很久过去了，陈世捡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压下去时——
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一位少年，陈世捡不认识。少年皮肤很白，头发却乌黑柔顺，像只乖顺的小兽。
陈世捡欲说话时，发现眼前的少年抬起头盯着自己。他的眼睛和头发成反比，自内向外的透露出一种冷淡、平静甚至于有些冷漠的情绪来。
这种反差把陈世捡吓了一跳。
“你……”
话还没说完，少年就侧身从他旁边走出去。
此时躺在床上的沈清你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便试探地问道：“是小陈吗？” 她的声音嘶哑，已经不复当年甜美的嗓音，这样的变化让陈世捡有些恍惚。
“嗯，”陈世捡便也没在再管门口那个奇怪的男孩，走进来将果篮放在沈清的床头柜上，嗓音有些低沉：“姐，来晚了点。”
“好久没见了，”沈清是疲惫的，但眼底和嘴角的笑却是真心的：“长这么大了，真好。”说到这里，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刚才在门口是看见言言了吧？”
“应该是，他……”
沈清拿过床头柜的水，抿了一口，才有力气继续说：“对，他是我哥的孩子，叫沈至言……这次让你过来，其实不仅是想在临终前在看看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
陈捡生拧着眉打断：“什么意思？放弃治疗了？”
“……对。”
望着眼前的沈清，那些曾经快乐的、多彩的，亦或者是平淡的、单调的种种回忆以幻灯片的形式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自动播放。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
是失去了唯一一位亲人后，再次带给他快乐的人。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已经低哑的不成话：“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已经没用了。”沈清像是提前知晓他要问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钱不够。”
“钱不够可以找我要！我不想……”陈世捡底气越来越不够。他很有钱吗？并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几年前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沈清很虚弱的轻轻打断：“癌细胞转移的太快了。一天的费用也太多了。我付不起也更不能找你要，明白吗，小陈？”
沈清猛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子，他连忙将方才沈清喝过的水杯递过去。沈清喝了两口，又全部吐了出来。
女人摆摆手，弯腰的动作让人能一眼看清她的后背。很单薄，是当年她一时兴起要减肥想成为的样子。
她缓了一会，重新躺回去：“没事……我没事……小陈，我知道你想让我继续治疗，但是化疗太痛了……这是姐姐的选择。我不后悔，你也别难过。”
陈世捡沉默了，坐回一旁的陪护椅上。
怎么可能做到不难过。
太难过了。
太痛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仪器运作时的滴滴声。很规律，像两人心照不宣的、猛烈却无声的心跳。
“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最终还是沈清率先打破了沉默：“小言……他下半年就上高三了。高三小孩很累的，我知道……他不能没人照顾。所以……”她停顿了，似乎感觉不太好意思：“你能帮我照顾他吗？到成年就可以了……”
同样的嘱咐，同样的场合，甚至于还是同样的年龄，只是帮忙的人从沈清变成了陈世捡。
一切巧合的好笑。陈世捡其实早就发觉了。帮忙、照顾、成年。相同的字眼跨过几年的长河，在他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时候，再次、狠狠的、毫不留情地扎穿了他的心脏。
他维持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动作，看上去像是默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然垂下的双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可以吗……小陈？你放心，姐姐不会白让你照顾的……姐姐还有一些钱，等……等到我走了立马就可以打给你。”
“不用。
我同意了。”
过了良久，陈世捡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扯着僵硬的嘴角笑了笑，说：“不就是帮忙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市一附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