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麟》南麟唐

1、巫恒 开学啦！

　　九月初的天还是太热了，他却浑身发冷，凉意和热汗冷热交织，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挟其中。
　　开学这天总是人来人往，人群摩肩接踵。有背着麻布袋的爷爷，也有佝偻着身躯的奶奶，当然更多的还是开着小轿车的男人和女人。

　　车流如织。他拿着暑期作业准备去教室，心里一阵发紧，却还是选择放弃——好吧主要是现在补也来不及了。
　　出乎意外的，班主任非常轻易地放过了他，撒的谎也并没有拆穿，而那是一个非常轻易就能拆穿的谎言——只是眼睛被笔划了一下，连红血丝都是熬夜熬出来的。
　　那个男人笑意盈盈，一如他刚刚来到这个班一样。
　　班主任非常柔和地配合他这小小的谎言，让他的母亲去外面等。检查暑期作业这件事并不是大事，他也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为难学生。
　　于是南麟忐忑了一路的心就这样放下来了。

　　巫恒下了车，司机很有眼力见地替他拿过箱子，将人送到学校报道。
　　“你确定就读这里啊……？”
　　提箱子的年轻人看着这和他家小少爷读的这和从前学校相比堪称“破败”的地方，还是没忍住发出了略有些迟疑的问句。
　　那孩子明明也才十二三岁，硬生生走出了一股清冷高贵的气质，偏偏又叫人如沐春风。
　　“嗯。有什么问题吗？”
　　自然是没问题的。他一个用人，哪里做得了家里少爷的主？
　　“可是住宿吃食这些也跟着他们吗？”
　　巫恒点点头，觉得没什么问题。
　　“医生不是说……”
　　“看过了，这边伙食还可以。”

　　三个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期间陪在他身边的老人问他要不要出去单住，在学校住宿舍会不会不适应，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又要怎么办。
　　阳光被绿荫道上的树叶分割成无数光斑，零落地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巫恒偶尔也出神，比如现在。
　　不过他很快收拾好情绪，接过行李箱自己推着走。

　　他想起来在医院的时候。
　　巫氏每年都有定期体检的项目，近几年他在巫山培养，因为不常在家里，所以耽搁了。
　　冷风猎猎地吹着，好像也并没有到冬天，也许是因为要开学了吧？
　　因为要开学，所以显得风格外冷——尤其当冷风灌入肺里的时候。果然学霸也讨厌开学，或者说，没有哪个十二三岁的小朋友喜欢上学。
　　直到体检结果下来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吹入肺里的风总是刮得他生疼——肺癌。

　　“爷爷，能不能帮我安排转学啊？”
　　巫恒少见地用上略带些撒娇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理由呢。”电话那头的老人似乎正在喝茶，隔了几秒才接着问，“你不能仗着爷爷宠你你就乱来啊。”
　　巫恒看了看外面的天，意识到这个点爷爷大约还在喝茶逗鸟，无论如何他没办法张口告诉老人检查结果。
　　巫方远很清楚自己家养的孩子不是乱来的性子，绝不会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今天是安排他体检的日子，少见的皱了皱眉头：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巫恒既然要瞒着，他也不愿意多问，总归问是问不出来的。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考量。但他还是要问理由，哪怕明知道是孩子编的谎，他也要听一听。
　　毕竟他才十来岁，难免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巫恒心里当然是知道爷爷一定要听自己的理由的，他从拨电话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考虑怎么说。
　　说什么呢？说我如今肺癌，可能命不久矣吗？还是说，您可能要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和精力，然后还有很大的概率失去我？或者说，您戎马半生，最后晚年沦落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心跳如擂鼓，想说的话反反复复在嘴里咂了个遍，却还是没等到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电话未打通的“嘟嘟”声不像是待接，反倒像是小锤子，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电话被很快接通，巫恒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

　　爷爷极其有耐心，这点是他一直知道的。在精神上，巫方远是一种象征，从他还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记住这个人的传奇过往，于是那些传奇都变成传说，从他的童年时代起，延续到他的少年时代。
　　那些过往，从他的祖辈起，就流淌在巫氏一族的血脉里，如今又经由血脉流传给他——伟大又令人胆颤的传承。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有和巫方远谈起病情。他只是说太累了，想换个环境休息，想出去走走，想去看山。
　　巫方远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他心里莫名一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强硬一点去问，可眼下分明不是该问的时机。
　　于是这个刀山血海里闯过来的老人，极其相信直觉的人，第一次因为亲情而选择了放手。
　　他怕巫恒因为他这一问，产生更大的心理压力。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愿意说的，也许只是还不到说的时机？
　　他已经快要忘了那些血泪凝成的岁月了，忘了有的事一旦晚了就永远都来不及了。可他只能站在当下，笑意盈盈地问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学。

　　巫恒见瞒过一劫，略微放了下心。能瞒过爷爷就能瞒过妈妈，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
　　只是医院还是有些太冷了，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些奇怪的药味，再加上冷意四季不改的空调，对肺病患者过于不友好了。
　　冷空气刮过气管，像是刀片划过，顿时就是一片冰凉入肺。
　　他咳了几声，在想自己是不是身体有些太差了。可是他又会想：是心理作用吧？
　　毕竟刚刚确诊了肺癌。虽然他至今对肺癌没什么实质性的感受，但是身体变差了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南麟不太喜欢学校，但他仍旧期待开学。原因无他，主要是家里呆不下去。
　　铺好床他非常干脆地躺下休息。回到学校的宿舍却依旧保持着这种奇怪的感受——无论怎样都不自在。
　　哪怕他明知道宿舍不会存在监控或者摄像器，他仍旧觉得有什么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监控也好窃听器也罢。
　　他厌恶这样的感受，可是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感受。
　　因为他改变不了。就像传言说人类至今对大脑的开发不足10%一样，谁知道那剩下的90%里装着什么呢？
　　所以说精神病是无解的病症。

　　没躺两分钟，他还是要回教室开班会。
　　起身的时候一阵耳鸣，电流的“滋——”声刺痛耳膜，不过此人非常淡定的揉了揉耳垂，没有丝毫影响到他的行动，显然已经习惯。
　　他草草地扫了一下宿舍，在阳台拿盆接了水冲了一下阳台的地，满地的灰。
　　太阳直直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他连打了两个喷嚏，陡然间浑身发冷，过电般抖了抖，于是又开始咳。
　　南麟速度极快地打开纸巾垫在掌心：不出意外地又咳出血块。
　　鼻腔像是被刀刮了一般难受，还泛着腥味，叫人难受。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扔掉纸巾，转身离开寝室，上了柏油路。
　　他闻到太阳炙烤路面的难闻气息，闻到学校树木在太阳下发出的气息，胃里一阵翻涌，却还是往教室走。
　　但他害怕周围行人的目光，害怕一切需要站到阳光下的行为，他仍旧浑身发冷——即使站在阳光下。
　　他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就像他和正常人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