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小狗上位记》南晞山

26、马里波恩高街

　　不比Mayfair（梅菲尔区）的张扬与Soho（苏荷）的喧嚣，Marylebone摇晃着阴天里的黄杨木，让每栋房子都徜徉在安静与陈旧的新伦敦时代里。

　　从南边的马里波恩巷出来，路过了一家Paul rothe&Son的熟食店，门一开，就见里面摆满了各种老式的罐头与腌菜，再往前几步，就是高街。
　　整条街巷都是乔治亚式的建筑，奶油色的砖墙、花式的拱形窗，天暗天明的恍惚之下，店面琳琅满目却并不拥挤。
　　来往的人穿着利落大方的风衣、薄呢子衣，女人身上的丝巾与男人的手表当街而过，湿润的地面依旧能嗅到刚开业的可可豆香气与杂志书刊的印刷墨味。

　　“Daunt Books.”
　　易芙刚迈上这条街，就停下了脚步。
　　木制的店面，绿叶色的雨棚下摆着几摞展示的新书，橱窗里是精心陈列的旅行文学。

　　“嗯，‘最美独立书店’。”
　　沈财问：
　　“进去逛逛？”

　　易芙弯弯眉眼：
　　“好。”

　　收起伞，放在伞桶里，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建筑风格在眼前徐徐展开。
　　易芙的目光随着前厅的繁多书籍一路延伸向最深处的玻璃天窗，可惜了今日是雨天，浪费了这么好的采光窗景。
　　往前走，深色的书架按照着不同的国家地域把书的种类分开，橡木画廊上钉着威廉莫里斯的版画。

　　易芙的目光不知不觉被标志着“英国”与“美国”的文学小说所吸引。

　　“这些都被改编成了电视剧。”
　　“我前段时间看了‘The Thursday Murder Club’（周四谋杀俱乐部），但还没看过理查德奥斯曼的原著。”
　　“还有‘喜鹊谋杀案’，虽然我觉得案件一般，但剧情的确很精彩。”
　　易芙压低着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没人敢大声喧哗，但她却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你看，这儿有Elly Griffiths的‘The Crossing Places’，我特别喜欢这套书，但实在不算出名，所以我身边的人都只有我看过。”
　　“毕竟我对考古也挺感兴趣的，就像那部’The Marlow Murder Club’（马洛谋杀俱乐部），女主也是一名退休的考古学家…..”

　　沈财看着女人用气息说话的悄悄模样，觉得好玩，毕竟他很难见到她滔滔不绝、眼睛里冒碎光的激动样子。
　　他弯下身来，故意道：
　　“啊，什么？我听不清。”

　　“没什么啦，”
　　易芙侧着身子看书架，并未理会他，手指在摆放的书脊间滑动：
　　“诶，这是‘The Da V、Vinc….？”

　　“Dan Brown,‘The Da Vinci Code’.”
　　（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
　　沈财跨一步，走到易芙的身后，直接把书拿了下来：
　　“这个我倒是看过电影，被谋杀的卢浮宫馆长，对吧？”
　　“我只记得有不少颠覆性的宗教历史，当时我还去搜了解读，具体的倒是不记得了。”

　　“嗯，我想看看这本原著。”
　　易芙接过书，翻开来，又无奈道：
　　“虽然考了雅思，但是看到这样满目的英文我果然还是苦恼啊…”

　　“喜欢就买下来。”
　　“回去我当你的人工翻译。”
　　沈财摸了摸书，感受了一遍书的厚度。
　　他开始想象着自己可以怎样为她伴读，怎样延长帮她翻译的时间，看她低头阅读的模样，告诉她某个单词的读音与意思，盯着她的嘴唇跟着自己一起发音。

　　“我先..自己看看…”
　　“不知道内容我会不会喜欢…”
　　易芙已经看进去了，又翻了一页：
　　“你等我一会儿..”

　　“嗯，你先看着。”
　　沈财看了眼一楼窗外，琢磨了一瞬：
　　“我去买点东西。”

　　“嗯。”

　　年轻人扶着楼梯的扶手急速轻声下了楼，两步迈到了门口，伞也没来得及拿，在细雨飘零的街道上走了几分钟，来到了熟悉的Bayley&Sage的店面门口。
　　里头食物飘香，而门口却是绚烂缤纷一片。

　　十分钟后，易芙决定拿上手里的《达芬奇密码》还有两本封面印着灰蓝色海岸线的《The Crossing Places》，走到一楼的前台拿出钱包准备结账。
　　书店里也有不少像她这样的游客，在拍照，声音不大，还有偶尔翻页与硬币落入收银盒的叮当响声。
　　按照逛Daunt Books的惯例，店里的帆布袋还是得买一个，易芙纠结着买下来白绿色的那款，刚打算拿起伞提着书出门，迎面就撞上了头发和衣服蒙了层细密雨水的沈财。

　　“嘿，说好了等我呢，怎么就出来了？”
　　“外面冷，我来给你打伞。”
　　一束被牛皮纸与磨砂纸包装的青粉色绣球与白蓝色的铃兰被塞进易芙的怀里，被接替的是女人手里还没捂热的伞柄与书袋：
　　“今天下雨，我想花应该开得好。”

　　“怎么每次见我都要送花？”
　　从包里拿出纸巾，给沈财擦了擦冒雨的额头。

　　“就是想送。”
　　男生低下头，
　　“脖子也淋到了，Eve。”
　　他抓住在自己额前的手，往自己脖颈上带：
　　“这里，还有这里，都帮我擦擦好不好？”

　　男生喃喃，嗅到花香，笑眯眯：
　　“我把你的披肩弄湿了，我带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
　　“你怪不怪我？”

　　“你都送我花了，我不会怪你。”
　　易芙收回手，把湿润的纸张折叠握进手心：
　　“但你要注意身体。”

　　“好。”

　　透明的雨伞撑开，他们沿着北边走，路过了不少有意思的店子。
　　ANNA的橱窗里永远展示着蓬蓬的芭蕾舞裙，装潢低调的买手店Mouki Mou，还有售卖各种杂物手工品的Labour and Wait。
　　花店更是数不胜数，尤其是Grandirosa，易芙看着里面新鲜饱满的花材啧啧称奇，沈财说不介意进去再给她买几束。

　　“Jasmine家里的花的确都枯萎了，还有她的小花园，平常也难得有人去打理，我倒是想帮帮她。”

　　“帮她做什么。”
　　“我…”
　　沈财扬唇一笑，又僵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送你套新房子，你去打理自己的花园。”
　　但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对易芙吐露实情。

　　“怎么了？”

　　“…没什么。”
　　沈财晃晃脑袋，指了指前方：
　　“前面有几家服装店，我觉得Toast、Sezane和Rixo都很适合你。”
　　“尤其是Rixo。”

　　易芙倒也不追问，兴致勃勃地上前去了。
　　进入店子里前，沈财跟在身后，他收起了伞，望望天，发现雨停了。
　　他忽然想起在上海宝格丽和手下的人聊工作的那晚，自己忧心忡忡地担心着易芙会不会不喜欢伦敦的雨。

　　那好像是也就是几天前的事，而短短几个24小时过后，他正在Marylebone陪易芙逛街。

　　“诶，好巧，易小姐。”
　　米色的外墙与茶色的玻璃建在街边的拐角，低沉略粗的声线从Sezane里传来。
　　沈财警惕地抬起头，身后的黑框门被关上，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看见一个穿着单薄高领毛衣、蓄着些胡须的男人笑着对易芙打起了招呼。

　　“嗯？”
　　易芙放下挑选衣服的手，转头看：
　　“Roland？”

　　“哇，真是你，”
　　那男人把手里的咖啡放在了棕色花纹的大理石桌面上，笑着上前拥抱了易芙：
　　“好神奇，你怎么在伦敦？你不是在…上海？”
　　他的语调有些夸张，虽然是个亚洲长相，但不像是个本土的中国人，大概是个亚裔。
　　这拗口的中文发音听得沈财牙痒痒，他靠着门框拿着伞和一堆物品，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冷哼。

　　“我离婚了，来伦敦旅居一段时间。”
　　易芙松开了拥抱，后退一小步：
　　“你呢？”

　　“你离婚了？”
　　Roland一副惊讶的模样，随即开口大笑起来：
　　“On my god,no offense,”
　　（天呐，虽说我无意冒犯，）
　　“but that’s kinda sounds like my dream come true.”
　　（但这倒是听起来像是我梦想成真了。）

　　“少说这些漂亮话了Roland，我向来不信你嘴里冒出来的话。”

　　听到这样的回答，男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爽朗地笑了几声：
　　“那让我们来为这个好消息庆祝一下吧？”
　　“Sezane里面的衣服，你随便挑一件，我送你，怎么样？”

　　“所以你是跳槽来Sezane做设计了？”

　　“哈哈，被品牌方邀请，来这边取取经而已，刚从巴黎飞过来。”
　　“怎么样，有看上的没有？”
　　“嗯…”
　　Roland快步走到另一边，手掂量起一件手工厚蕾丝的棉麻薄长裙，扣子是轻盈的蝴蝶结：
　　“你适合这个，试试？”

　　易芙的手指撑在下颚，盯着裙子思考了一阵。
　　一阵冷风灌过，她忽而猛然回头，对着门口沉默的沈财脱口而出：
　　“Edward，你觉得好看吗？”

　　沈财“噌”一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垂死病中惊坐起，又稍稍带着些郁闷。

　　男生叹口气，终于慢慢踱步到易芙身边，先是与她面前的Roland对视了一眼，然后温柔地低头注视她：
　　“好看的。”

　　一点都不好看。
　　如果不是易芙来穿，这就是一条丝毫没有任何新意、极其普通的棉裙子。

　　“我说了想让你帮我选。”
　　“Edward。”
　　易芙朝沈财的方向侧了侧身子，在男生心动而愣神的神情下面对他：
　　“所以我想再问你一遍，你觉得好看吗？”

　　伦敦的天气啊，变幻不已。
　　浅色的碎光从天际扑向了Marylebone的街道地面，给湿漉漉的水色铺上了剔透的反光，而屋子里的人却不曾发觉。

　　Roland把衣服挂回衣架：
　　“不好意思，易小姐，我想问一下这位是你的…”

　　听到这个问题沈财的心又紧了一瞬。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介绍他，地陪？朋友？还是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如果是这样的答案倒不如他自己说出来算了：
　　“我是易芙的…”

　　“他是我的弟弟。”
　　易芙明眸皓齿，转头对那男人笑笑，像是炫耀着什么：
　　“长得帅吧？”

　　“弟..弟弟…？”
　　沈财懵了片刻，齿间含了含着两个字，他没太明白这层关系的亲密性。

　　“哈，原来如此，易小姐，你的弟弟的确长得同你一样好看。”
　　“果然啊，陪姐姐逛街嘛，都是弟弟拿着这大包小包的。”

　　“那当然了，我们关系很好的。”
　　易芙笑盈盈回应，然后又看向沈财，示意了一下那条裙子。

　　沈财深呼吸一口气，盯着易芙的眼睛。
　　他摇摇头。

　　不好看。
　　别人给你挑的衣服，不准穿。

　　“这才对嘛，干嘛要缩在一旁不说话呢，Edward。”

　　Roland走了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侧眼看了看易芙：
　　“嘿，Eve，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个饭？”
　　他顺道拍了拍沈财的肩膀：
　　”那个，弟弟啊，你帮你姐姐去选选衣服吧，我来买单就好。“

　　易芙不咸不淡地搭腔回答，眼睛却是看着眼前一脸阴沉的沈财：
　　“你日理万机的，会有这个空闲？”

　　“我早在之前就说过的啦，Eve。”
　　“For you,anytime,anywhere…”
　　（为了你，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都可以…）

　　女人没有说话。
　　她的瞳孔里，是面前这个背着包拿着书袋的小狗咬咬牙，继而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自嘲轻笑。

　　沈财随即上前一步，快速而轻蔑地说着英式的礼貌用语：
　　“Right,sorry about that then,Roland.”
　　（好了，不好意思，Roland）
　　“You might have the time,but I’m afraid I really need my dear sister to eat with me tonight.”
　　（虽然你有这个时间，但恐怕我真的很需要我亲爱的姐姐今晚陪我共进晚餐。）

　　小狗的手搭上了易芙的肩膀，他很高，就算面对模特一般的成熟男人也能做到平视。
　　暖色的光调滴在他的眸子里，极度快速而流畅的伦敦腔淌着一股子较劲与清高，他对着Roland轻飘飘地说完，便压下身来，靠着易芙的耳畔，放满了语速：
　　“Look,my sis,”
　　（毕竟，我的好姐姐，）
　　“I’ve been on my own in London for eight years.”
　　（我自己一个人在伦敦生活了八年。）
　　声音吐出来的气息愈发靠近女人皮肤，他故意用手背蹭了蹭易芙落在肩上的碎发，势必要让男人看到这一幕：
　　“You wouldn’t actually make me go all the way home on my on my own,”
　　（你才不会真的忍心让我又独自回去的对吗，）
　　“would you?”
　　（你会这么狠心吗？）

　　“啪”。
　　短促而轻柔的手掌声，拍打在了沈财恶意凑近的脸上。

　　这是什么，得寸进尺的惩罚还是奖励？

　　“行了。”
　　易芙推开他，倒是让这小子脸上染上一副得逞的笑了。
　　女人又扫了一眼店子里的衣服，笑了笑，对Roland歪歪头：
　　“抱歉了Roland，我弟弟的确既可怜又粘人。”
　　“看来今晚我们的晚餐要泡汤了。”
　　“只能下次再约了。”

　　男人站在原地，本蹙起来的眉头又散开了。
　　他耸耸肩，大方地摆摆手：
　　“It’s Ok,we have lots of time,darling.”
　　（这没问题，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亲爱的。）

　　沈财的舌尖抵了抵上颚，沉下脸抬眸。
　　什么Darling不Darling的，他很难不认为这个男人在挑衅。

　　易芙挥挥手，往门口走去：
　　“我看了一下，感觉Sezane的衣服还是不太适合我。”
　　“下次再见吧，先生。”

　　Roland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杯咖啡，桌上深色的花瓶里也插着几株饱满的绣球，倒是与易芙手里的那束花交相辉映。
　　他看着沈财紧跟着女人出门的身影，也挥挥手：
　　“I’ll text you,Eve.”
　　（我会给你发消息的，E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