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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死     雾 ...

  •   雾气裹着暗渠的腥气,空气在谢怀璋倒地的瞬间,仿佛都凝滞了。少年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钉在那支穿透谢怀璋后心的箭杆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随后,狱卒逼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下一秒,他看到谢怀璋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轻微痉挛,口鼻间溢出少量混合着泡沫的红色液体,那抹红格外的刺眼。紧接着,谢怀璋彻底静止,胸膛微弱的起伏消失,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少年的呼吸骤然停滞,绝望刚要漫上眼底,掌心却被碰了碰,几乎同时,谢怀璋极低、极快的声音钻入耳膜,只有两个字:“别动!”

      那声音轻得像雾里的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少年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回握,将手中被塞入的东西悄悄按在掌心与地面的缝隙间。

      此时,脚步声已到跟前,火把的光晕刺破浓雾,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几名狱卒围上来,为首的那个穿着沾着油污的短打,抬脚就朝谢怀璋的腰侧踢去,动作粗鲁又随意。

      “呸!死了!”狱卒啐了口唾沫,目光扫过谢怀璋后背的箭孔,语气里满是不屑,“箭从后背穿到肺里了,没救了!”

      另一名狱卒看着门外漆黑的暗渠和湍急的水流,烦躁地骂道:“妈的,这怪雾来的蹊跷,上头追究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这死人摆在这儿,等钱大人明早过来看见,更是晦气!”

      少年被粗暴地拽起,他瘦弱的身体在狱卒手中如同风中残柳。他没有挣扎,只是低垂着头,乱发彻底掩盖了神情。他紧紧攥着拳头,将谢怀璋塞给他的东西,那块曾用来开锁、边缘染血的碎陶片,死死藏在掌心。

      “这病秧子,倒是个麻烦。”拖着少年的狱卒嘟囔着,语气不耐,“上面说要留着审,可别死在半路了。”

      另一名狱卒走到暗渠边缘,看着下方漆黑、湍急、散发着恶臭的水流。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暗渠污浊的水面被无声划开,几条如同自阴影中诞生的黑影迅捷探出。他们动作协调如一体,没有丝毫多余声响。

      其中一道黑影目标明确,直扑那名弯腰的狱卒!一只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捂住其口鼻,另一只手的手肘同时狠狠砸向对方的颈侧!
      “呃!”一声被闷住的短促哀鸣,那狱卒软软瘫倒。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他狱卒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趁此间隙,另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贴近少年,一把捂住他的嘴防止他惊呼,同时用力将他瘦弱的身体拽起,不由分说地推向后方接应的同伴。

      少年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落入了后方接应同伴的臂弯中,被迅速带向那艘紧贴渠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窄小皮筏。
      他手中的碎陶片在慌乱中险些脱落,被他死死攥住,指尖掐得生疼。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名黑影看到扑倒在地、背插弩箭的谢怀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在狱卒的火光即将照清这里的电光石火间,他毫不犹豫,飞起一脚,用巧劲将谢怀璋的“尸体”猛地扫入了湍急的暗渠中央!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寂静的雾夜里格外清晰。谢怀璋的身体在污水中翻滚了一下,背心的箭杆格外刺目,随即被汹涌的暗流迅速吞没,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再无踪迹。

      “妈的!尸体被冲走了!”一名狱卒冲到渠边,只看到翻滚的黑水和空洞的黑暗。

      “那小子被救走了!追!”另一名狱卒目眦欲裂地看着载着少年的皮筏向暗渠下游滑去,想追却碍于浓雾未散,水下情况不明,一时竟不敢贸然跳下。

      “放信号!通知水闸拦截!他们跑不远!”为首的狱卒气急败坏地咆哮着,一边朝皮筏消失的方向射出了示警的响箭,一边恶狠狠地咒骂,“谢怀璋死了先不管,务必把那个小的抓回来,他身上有上面要紧的东西!”

      尖锐的箭啸声划破夜空。

      ”……”

      窄小的皮筏上,少年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渠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咬紧下唇,不再说话,只是将那块染血的陶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回头望向谢怀璋消失的那片漆黑水面,浓雾与夜色掩盖了一切,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皮筏在接应人娴熟的操作下,如同暗夜中的游鱼,巧妙地避开障碍,向着下游某个预设的汇合点疾驰。然而,狱卒的响箭已经发出,前方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层层封锁与更加严酷的追捕。

      “他们封了前面的水闸!”一名在皮筏前方探路的族人从水中悄然冒头,压低声音急报,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过不去了,必须上岸!”

      少年闻言,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他几乎没有犹豫,伸出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在浑浊的水面上极快地划了几个诡异的符号,那是指引方向的族中密语。

      “往左,三百步,有一处废弃的码头,从那里上去,进芦苇荡。”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喘息,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决断,仿佛地形早已刻在他的脑中。

      操橹的族人没有丝毫质疑,立刻调转方向。这一刻,少年身上那层“需要被保护”的脆弱外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内里冷静指挥的核心。

      皮筏悄然靠上那段几乎腐烂的木制码头。几人迅速上岸,潜入茂密枯黄的芦苇丛中。身后的水道方向,已经隐约传来官船巡弋和搜捕的喧嚣。

      “分开走。”少年停下脚步,转向救他的几名族人。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其中一位年长者脸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迷茫,只有一种沉静的、与年龄不符的权衡。
      “阿叔,你带两人,往南,制造痕迹,引开他们。我和阿苦走另一条路。”

      “可是,您的身体……”那年长族人面露忧色。

      “死不了。”少年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决。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额角那隐隐发烫的刺青,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对那名叫做阿苦的年轻族人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芦苇荡更深处、更为崎岖难行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因虚弱而略显蹒跚,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决绝的姿态,却仿佛在黑暗中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

      此刻的他,不再是牢中那个蜷缩的、需要庇护的病弱少年,更像一个归位的、即将带领族人在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土地上挣扎求存的……引路人。

      阿苦紧随其后,看着前方那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夜色与浓雾,吞噬了他们的身影,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更为血腥的追猎。而属于云荇偃的真正锋芒,正在这绝境中,悄然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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