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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客 ...

  •   牢里的天暗得快,不过酉时,稀薄的阳光就从那高墙上仅有的一扇小窗里彻底褪尽。那窗口开得极高,内外都封着碗口粗的铁栅,唯有一枝不甘寂寞的腊梅,从栅栏的间隙里探进来,在暮色中映出模糊的黑影。

      谢怀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掠过那片被铁栏分割的暮空,最终落在少年沉睡的侧脸上。寒风卷着雪粒,从高窗的缝隙里倒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少年乱发被他先前拨开了些,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此刻又滑落几缕,虚虚掩住额角,遮住那一抹青紫色,在昏暗中只余下淡淡的深蓝纹路,倒像是天生的胎记。

      不过家中小辈的年纪,却独自一人被关到这牢里,谢怀璋心理隐约有些许猜测,却不敢细想,只怕一想,就要牵扯出更多前尘旧事。

      少年的呼吸声很轻,在寂静的牢房里几不可闻。谢怀璋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肩头,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军中捡到的那只受伤的雪貂——也是这样蜷成一团,也是这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偏偏在昏迷中还不忘死死咬住他的衣袖。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身上那床单薄的被子又往少年那边挪了挪。

      夜色渐深,腊梅的冷香被风雪冲淡,只剩下牢房里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谢怀璋闭目养神,却始终留着一分心神注意着身旁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谢怀璋立即睁眼,只见那少年依旧闭着眼,唇色却比先前更白了几分,额间又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蜷缩着往稻草深处躲,像是要避开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谢怀璋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极轻地拍着他的背。

      少年的颤抖渐渐平息,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像只寻温暖的幼兽。谢怀璋的手僵在半空,终是没有收回。

      谢怀璋望着窗外被铁栏分割的夜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轻拍过他的背。那时他还不是帝师顾怀璟,只不过是个在雪夜里失去至亲的孩子。

      这一夜,风雪并未停歇。

      现在闲来无事,他便开始回想谢家的案子,记忆最深的,是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时,铁窗外的雪还没停。重生的眩晕感尚未褪去,牢门外狱卒的闲聊便一字字砸进耳中:

      “谢家那案子定得快,听说连账本都没核对,直接按贪腐斩了满门……”

      那时他躺在冰冷的稻草上,一时竟分不清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绝望,还是自己前世饮下鸩酒时的冰冷,更刺骨一些。

      如今细想,处处透着蹊跷。谢家虽门第清贵,却远非钟鸣鼎食之家,在朝中也并无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选中牺牲,像捏死一只蝼蚁般轻易碾碎。

      他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旁沉睡的少年脸上。少年呼吸仍弱,额角的刺青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

      谢家被匆忙定罪,是否也如顾家一般,不过是上面争权夺利下的牺牲?而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与自己这个“谢家余孽”被关在一处,自生自灭,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扫过牢门那道窄窄的光缝。狱卒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酒气的嘟囔飘进牢里:“……上面让盯着那两个,别让他们出岔子……”
      “出岔子?一个半路逃跑的病秧子,还能翻天了不成?”另一个狱卒嗤笑,“谢家那个也是,文文弱弱的……”另一个狱卒的笑声混着风雪,听得谢怀璋心头发沉。

      狱卒带着醉意的交谈声渐远,最终被风雪声吞没。牢房里重归死寂,但谢怀璋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半路逃跑的病秧子”……“上面让盯着”……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这少年并非寻常囚犯,他是被人追捕、甚至可能是“上面”特意安排进这间死牢的。而将他与自己这个“谢家余孽”关在一处,是觉得两个将死之人凑在一起也掀不起风浪,还是……另有更深的目的?比如,试探?或者,借刀杀人?

      他想起自己还是顾怀璟时,在朝中隐隐听闻过,陛下近年来对西南那些“不通王化”的异族势力颇为忌惮,曾数次派心腹密探前往,意图收服或……铲除。

      若真如此,那谢家的案子,恐怕也并非表面贪腐那么简单。谢家虽不显赫,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下层,清流名声在外。匆忙定罪,不留活口,更像是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灭口,是为了掩盖某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牢房里的冰冷更刺骨,忽的,他注意到少年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浅,像蒙着雾的深山幽潭,空洞、迷茫。

      “你身上……”少年声音虚弱却清晰,“有鸩毒的味道。”

      谢怀璋浑身一僵。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自己重生之初,这具身体原主那莫名的、剧烈的腹痛与濒死感,与鸩毒发作的症状确有几分相似!这具身体的原主,可能也是死于鸩毒!只是不知为何,自己这缕孤魂竟在这具已中剧毒的身体里重生了过来?

      极致的震惊之后,是极致的冷静。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迎着少年那双雾蒙蒙的、非人的眼眸,压低了声音,反问道:

      “你能闻到?”

      少年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什么,他额角的刺青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又深了几分。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笃定:“……缠绕在你身上的,很淡,但……最苦,……最烈的那种。”

      少年雾蒙蒙的眸子一瞬不瞬,“你身上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像,我的家乡?”
      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怀璋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家乡……西南……那片诡谲而神秘的边陲之地。

      谢怀璋,或者说,曾是顾怀璟的他,瞬间记起了那片笼罩在湿瘴与迷雾中的土地,记起了苗族统领身上那仿佛会呼吸的深蓝刺青,记起了寨民们戒备而古老的眼神。
      他当年是奉皇命前去调查,行程隐秘,与寨子接触不多,却因那刺青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这少年,果然与那里有关。而且,他能感知到的,不仅仅是鸩毒这种实质的东西,竟连他前世沾染的“气息”都能捕捉?

      谢怀璋没有立刻回答去过与否,那会暴露太多属于“顾怀璋”的过去。他循着少年的话,将问题引向更深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风雪声中:

      “熟悉?”他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少年眼中的迷雾,“是像我身上‘鸩毒’的味道一样,是仇敌的熟悉……还是故人的熟悉?”

      他在试探,试探少年及其背后势力对“顾怀璋”这个身份的立场。是敌是友,在此一举。

      少年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蹙起细长的眉,额角的刺青颜色仿佛随着他的思考微微流动。他努力聚焦空洞的眼神,像是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艰难搜寻。

      “不像仇敌……”他喃喃,声音飘忽,“也不全像故人……很复杂……你的‘味道’……和那片山水纠缠得很深……带着山雨的清冽,也有……烈火的灼痕……”

      山雨的清冽,烈火的灼痕。

      谢怀璋心中一震。这形容,竟意外地贴合了他作为顾怀璟时,对那片土地的感受——既有对自然神秘的敬畏,也有作为朝廷钦差意图厘清边患的决绝。这少年感知的,并非简单的喜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与土地之间的印记关联。
      就在此时,少年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额角刺青,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那印记正在灼烧他的血肉。他牙关紧咬,冷汗瞬间浸湿了乱发,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呻吟。

      “印记……在烧……”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的族人……在找我……很近……来了”

      谢怀璋随着少年的视线望向窗口,只见一只赤红色的小虫从上飞下,落入少年手上。

      “我们本生活在西南的山里,与世隔绝,你们皇帝却在四月前派人到访,宫内的巫医说皇帝的头疾乃有人下了蛊毒,说是要借我族宝物一用。”

      谢怀璋的目光锁在少年掌心那只赤虫上——虫身泛着温润的红光,爬行时留下极细的荧光轨迹,与他前世在西南秘闻中见过的“引路赤蜈”分毫不差。这类蛊虫只认西南秘寨的血脉,寻常人碰之即毙,此刻却温顺地蜷在少年掌心,足以证明少年的身份绝非普通寨民。

      前世他在西南密档里见过记载,这种蛊虫是秘寨“活的信符”,不仅能定位族人,还能传递简短的心意,此刻赤蜈身上跳动的红光,分明是“族人已至、速寻时机”的信号。

      “借宝物一用?”他捕捉到少年话里的破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少年耳边,“陛下要借的,恐怕不是普通宝物吧。”
      少年掌心的赤蜈不安的颤了颤,尾部的荧光忽明忽暗。:“他想借的是我族的还魂蛊,宫里来的人带着巫医说,此物可使人起死回生,族老交不出来,他们就放火烧了半个寨子,硬把圣子绑走了……”

      “还魂蛊……”谢怀璋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心底。前世他翻阅宫中秘档,确实见过关于此物的零星记载,谓之能“逆生死,肉白骨”,但代价极其惨烈,且早已失传。
      皇帝近年来确实饱受头疾折磨,性情愈发暴戾多疑,若他听信巫医之言,认定此蛊能救他性命,那么为此做出任何疯狂之举都不足为奇。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带着圣子想从密道走……可是,可是他们人太多了……”少年语无伦次,呼吸变得急促,“他们抓住了圣子,我……我咬了那个人,抢了一匹马……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后来,后来就被穿着黑衣服的人抓住,送到了这里。”

      “我活不了多久了,离开圣子太远,又没有寨子里的药……印记的反噬,会要了我的命。”他说话时,那只赤蜈缓缓爬到他手腕的青紫处,周身红光微闪,那蔓延的痕迹似乎停滞了一瞬,但赤蜈自身的光泽却黯淡了一分。

      谢怀璋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拍抚,而是轻轻覆在了少年握着赤蜈的那只手上。少年的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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