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清水镇暗流 三日后 ...


  •   三日后,天光未亮,流云峰山门前。

      程谨一身靛青劲装,外罩同色薄氅,背负一柄古朴长剑,身姿挺拔如竹,静立于朦胧晨霭之中。他脚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行囊,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自藏经阁取出的数枚记载梦渊秘事的玉简。

      萧谨明稍迟一步,踏着露水而来。他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腰间挂着个朱红酒葫芦,与程谨的整肃形成鲜明对比。他打了个哈欠,凑到程谨身边,肩膀碰了碰对方:“喂,栖迟,这么早,程伯父没来送你?”

      “父亲昨夜已嘱咐过。”程谨目光望着蜿蜒下山的石阶,声音平静无波,“不必拘泥俗礼。”

      “也是,程伯父向来如此。”萧谨明耸耸肩,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辛辣之气驱散了晨起的微寒。他晃了晃葫芦,听着里头所剩不多的液体声,叹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喝上我埋在桃林下的‘醉春风’咯。”

      程谨没接这话茬,只道:“此去凶险未知,你那葫芦里的酒,省着点喝,莫要误事。”

      “知道啦,程大公子。”萧谨明拖长了调子,将葫芦重新挂好,神色也正经了些,“走吧,早点到清水镇,也好早做安排。说起来,沈妄春那家伙,不知道会不会比我们先到?他一向神出鬼没的。”

      听到“沈妄春”三字,程谨眸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父亲既已传讯,他自会按时抵达。”说罢,他提起行囊,率先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二人修为皆是不弱,脚程极快。离了流云峰护山大阵的范围,周遭景物顿时从仙家清幽转为凡俗烟火。他们并未御剑,一来是为低调,避免打草惊蛇;二来梦渊周围数百里,受其诡异力场影响,灵气流动紊乱,御剑反而不如步行稳妥。

      一路上,萧谨明试图用他那插科打诨的本事驱散些沉闷气氛,但程谨多数时间只是沉默赶路,偶尔简短回应,心思显然不在此处。萧谨明暗自摇头,也不再徒劳,只默默观察着沿途景象。

      越靠近梦渊方向,人烟似乎越发稀少。途经几个村落,虽值白昼,却少见青壮,只有些老弱妇孺在田间屋头忙碌,见到他们这两个陌生行旅,目光中也带着警惕与疏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连犬吠鸡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看来你这玉简里记的,半点不虚。”萧谨明压低声音,对程谨说,“这地方,邪性。”

      程谨“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形如鬼爪,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力探出,触及树干,却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某种阴冷晦涩的气息吞噬。

      “小心些。”他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冰凉,“此地生气流失,死气盘踞。寻常百姓久居,恐损寿元。”

      萧谨明神色也凝重起来,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没再说话。

      又行了大半日,日头西斜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镇子倚着一条浑浊的河水而建,镇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刻“清水镇”三字,只是那“水”字已模糊了大半。

      河水名不副实,泛着黄绿之色,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腐殖质混合的怪味。镇中房屋多是灰瓦泥墙,高矮参差,几条狭窄的街道纵横交错,此时已近黄昏,街上行人寥寥,且多是行色匆匆,面色惶惶。

      “听竹小筑……”萧谨明念着程靖澜告知的暗桩名字,目光在那些悬挂着褪色酒旗、招牌的店铺间搜寻。

      程谨则更留意着镇中的细节。他注意到,不少人家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笔迹歪斜的辟邪符纸,墙角撒着些香灰和米粒。几个孩童在街角玩耍,唱的却是语调古怪、内容阴森的歌谣,仔细听去,竟与“梦”“睡不醒”“月婆婆”相关。

      “这边。”程谨目光锁定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子深处。那里有一栋二层小楼,门面比别家稍显整洁,黑漆木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听竹小筑”四字,字迹清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楼前并无酒旗招幌,只栽了几丛瘦竹,在暮色晚风中簌簌摇曳,更添幽寂。

      二人刚走到门前,那黑漆木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余岁、面相普通、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他目光在程谨和萧谨明脸上快速一扫,尤其是看到程谨腰间悬挂的、刻有流云峰暗记的玉佩时,脸上立刻堆起谦卑又透着精明的笑容。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干净上房,厨下也有热汤饭食。”他侧身让开,语气是客栈掌柜特有的热情,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

      “要两间上房,安静些的。”程谨迈步而入,声音不高不低。

      “好嘞,您二位里边请!”掌柜麻利地将他们引了进去,顺手掩上了门。

      门内与门外仿佛是两重天地。入门是个小小的天井,摆着几盆兰草,收拾得颇为雅致。正对天井的堂屋门楣上,也悬着一块小匾,上书“观竹”二字。堂屋内桌椅摆设皆是竹制,朴素却干净。

      掌柜引着他们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去。待到了一处无人厢房前,他脸上的笑容倏然收起,后退半步,对着程谨躬身一礼,低声道:“属下周平,见过程师兄,萧师兄。峰主传讯,属下已于三日前收到。”

      程谨略一颔首:“周掌柜不必多礼。我二人此行目的,父亲想必已告知于你。清水镇近日情况如何?可有一位沈姓道友先到?”

      周平直起身,神色恭谨中带着凝重:“回程师兄,沈师兄尚未抵达。至于清水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很不太平。自今年开春以来,镇上及周边村落,已‘遗失’了不下三十人。官府来过两次,查不出头绪,只以‘失踪’备案,后来便不了了之。但镇上人都传言,是梦渊里的‘魇鬼’出来抓人了。”

      “魇鬼?”萧谨明挑眉。

      “是镇上的说法。”周平解释道,“传说梦渊深处埋着上古凶物,能织梦食魂。每逢朔月前后,阴气最盛时,它们便会出来游荡,将睡梦中魂魄不稳之人,诱入梦渊,再也回不来。近来这传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夜里门窗紧闭,还去镇东头的土地庙求了符纸。但……失踪的人,还是隔三差五地出现。”

      “失踪者有何共同特征?”程谨问。

      “多是青壮男子,也有少数妇孺。”周平回忆道,“表面看没什么关联,有樵夫,有货郎,也有镇上的闲汉。但属下暗中查访,发现他们失踪前,似乎都有一段时日精神不济,嗜睡,且抱怨多梦。有人曾听他们提起,梦里总听到有人呼唤,或是见到极为诱人的景象……”

      “引梦砂。”程谨与萧谨明对视一眼。

      “属下也怀疑是药物所致。”周平继续道,“曾设法取得一点失踪者家中残留的香灰,但其中成分复杂,难以分辨。而且,镇上近来确实出现过一个货郎,专卖一种据说能‘安神助眠,美梦成真’的香料,价格不菲,但颇有些人购买。只是那货郎行踪不定,属下几次想去探查,都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货郎?”程谨眼神微凝,“可知他样貌特征?常在哪里出没?”

      “是个干瘦老头,自称姓胡,说话带点南边口音。常在镇西的市集边缘摆摊,但并非每日都来。他卖的东西很杂,除了那种香料,还有些山货、小玩意儿。对了,”周平想起什么,“他卖的那种香料,装在一些粗糙的陶罐里,罐身上印着个模糊的、像是月牙的标记。”

      月牙标记……朔月。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我们明日去镇西市集看看。”程谨对萧谨明道,随即又问周平,“镇上可还有别的异常?关于梦渊,最近有无特殊动静?”

      周平想了想,摇头道:“梦渊入口在镇北三十里外的黑风涧,常年有瘴气笼罩,常人难以靠近。近来瘴气似乎比以往更浓了些,且颜色……偶尔会在夜里透出诡异的暗红色。镇上胆大的猎户曾远远瞧见,吓得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去。另外,约莫十天前,有一伙行迹可疑的外乡人路过清水镇,打听过去黑风涧的路,之后便不见踪影。看他们的装扮和气度,不似寻常百姓,倒像……有些修为在身的。”

      “外乡人?”萧谨明摸着下巴,“除了我们,还有人对梦渊感兴趣?”

      程谨沉默片刻,道:“梦渊本就是是非之地。周掌柜,劳烦你继续留意镇上动静,尤其是那个胡姓货郎,若有消息,即刻告知。另外,准备好我们进入梦渊可能需用的物资,要隐蔽,不要引人注意。”

      “属下明白。”周平躬身应下,随即道,“二位师兄的房间已备好,就在楼上相邻两间。热水饭食稍后便送至房中。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去前头照应,免得惹人生疑。”

      程谨点头:“有劳。”

      周平退下后,萧谨明伸了个懒腰,对程谨道:“看来这清水镇,水比想象中还浑。引梦砂,货郎,外乡人,还有那劳什子魇鬼传说……栖迟,你怎么看?沈妄春那家伙迟迟不到,会不会是路上遇到了什么?”

      “他不会误事。”程谨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小镇灯火稀疏,更远处是沉沉的、仿佛巨兽匍匐的山影,那便是黑风涧、梦渊所在的方向。夜风带来河水特有的腥气和镇中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

      “先安顿下来。明日去市集探探那货郎的底细。若他真是散布引梦砂之人,或许能顺藤摸瓜。”程谨关上窗,将凄清夜色隔绝在外,转身看向萧谨明,眼中映着屋内昏黄的灯光,深邃难明,“在沈妄春到来之前,我们需尽可能多掌握些情况。”

      萧谨明看着好友沉静的侧脸,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极深的情绪。他想起琉璃殿中程谨那句“有些事,信里问不清”,又想起路上程谨时常的走神,心中疑虑更深,但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程谨的肩膀。

      “行,听你的。我先回房,看看程伯父让带的那些古卷,有没有关于‘魇鬼’或者梦渊封印的新线索。”萧谨明说着,走向隔壁房间,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笑道,“放心,天塌下来,也有兄弟我给你顶着。再不济,等沈妄春那狐狸来了,他鬼主意最多,总能想出办法。”

      程谨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待萧谨明关上房门,程谨才在桌边坐下。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从行囊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程靖澜让他从藏经阁带出的副本之一。神识沉入,古老的文字与图谱映入脑海,大多是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和零星的探险记录。其中提到,梦渊核心区域,空间与常理有异,时空紊乱,易生幻象,心志不坚或执念过深者,极易迷失其中,永堕梦境。

      “永堕梦境……”程谨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画面——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冰冷的触感,还有那撕心裂肺却无声的绝望。

      他猛地攥紧了玉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那不是真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沈妄春还活着,他会按时抵达清水镇。那些噩梦,或许只是自己连日追查、心神损耗过度,加之对挚友安危的忧虑而产生的幻象。程谨如此告诉自己,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绪。

      然而,内心深处,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收紧。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某种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父亲的凝重,周平汇报的异常,那尚未露面的货郎,还有……迟迟未至的沈妄春。

      夜色完全笼罩了清水镇。“听竹小筑”在黑暗中静默伫立,只有二楼两扇窗户,透出昏黄温暖的光。远处黑风涧的方向,浓重的瘴气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偶尔,似乎真的有一丝极淡的、不祥的暗红光芒,一闪而逝,如同深渊悄然睁开的眼睛。

      而此刻,在远离清水镇百里之外的一条荒僻山道上,一袭白衣的沈妄春,正被三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他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灯笼,映照出他俊美却略带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中,此刻凝结的冰冷霜意。

      “哦?”沈妄春轻轻挑眉,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仿佛带着三分未醒的睡意,“我道是谁半夜拦路,原来是几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臭虫。怎么,你们主子就这么急着送你们来投胎?”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沈妄春,交出‘溯影灯’,饶你不死。”

      沈妄春低笑一声,指尖拂过灯笼温润的竹骨,灯笼内的光芒似乎随之明亮了一瞬:“想要它?可以啊……”他拖长了调子,在黑衣人微微紧绷的注视下,缓缓吐出后半句,“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他手中灯笼光芒大盛,柔和白光骤然变得刺目,瞬间驱散了方圆数丈的黑暗,也映亮了黑衣人惊愕的双眼,以及他们身后,那无声无息蔓延开来的、扭曲如活物的阴影。

      几乎在同一时刻,程谨在房中蓦然睁开眼,抬手按住骤然心悸的胸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夜色正浓,弦月如钩,清冷的光辉勉强穿透云层,洒向沉寂的大地,也照着清水镇,照着黑风涧,照着山道上骤然爆发的、短暂而激烈的灵光与杀意。

      距离朔月,还有十六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