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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和耳机 春娇与志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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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下午,还不到一天,陈靳妄就开始作乱了。
他突然不想再保持这种疏离的姿态了。
只见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地拨开了听南书堆旁边那些占据了“黄金地段”的零食袋子和空饮料瓶。
“哗啦”一声,这些东西被统统扫到了桌子的最边缘,清出了一块足够宽敞的、属于听南的领地。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转回头,拿起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物理练习册,“啪”地一声拍在了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上。
“既然坐一起了。”
他终于抬眼看她,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
"把你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公式,给我讲一遍。现在。"
昕南顿了顿,想到现在还在上课,但是看见陈靳妄这语气又不容拒绝。
好吧,昕南妥协了。
没有反驳,没有发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好”都没有。
她只是顺着他的力道,用指腹轻轻推开了被他拍在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然后从那一摞整齐得有些过分的书本里,抽出了一本贴满了各色便利贴的笔记本和一本同样批注密密麻麻的物理书。
“沙沙。”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这种安静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
不是之前那种死寂般的沉默,也不是试探时的剑拔弩张,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
陈靳妄靠在椅背上,视线垂落,越过自己那本崭新到没有任何折痕的课本,落在了听南翻开的那一页上。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儿。
昕南画在本子上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比教科书上还标准,每一个箭头都标注了来源和性质,就连最关键的摩擦力方向,也被反复修正过几次,在纸张背面留下了淡淡的铅笔印。
他看着那些红色的圆圈、蓝色的重点符号,还有旁边一行行工整的解题思路。
陈靳妄忍不住的想:这就是学霸的世界?枯燥,死板,但是……有效。
一阵淡淡的墨水味混杂着少女身上清爽的气息,是属于昕南身上的味道,顺着微小的动作飘了过来。
陈靳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蜷缩起来,捏住了一角集。他没再说话,那双总是带着不耐和冷傲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锁定了那只在他面前悬停的笔尖。
陈靳妄的手压在书上,昕南有些看不到,声音闷闷的说:“你手挡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紧接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全新的马克笔。透明的笔身,金色的墨水。
她在那个被他死死盯着的受力分析图上空白处轻轻点了点,拉出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箭头稳稳地指向下方。
"因为摩擦力阻碍物体相对运动的趋势,而重力分量让它有向下滑动的趋势,所以摩擦力向上。根据牛顿第二定律……"
阳光正好打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将那些红色的公式照耀得有些刺眼。
陈靳妄原本准备好的讥讽卡在喉咙里。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仿佛刚才被推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优越感防线。
少女身上那种干净到极致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蛮横地钻进他的呼吸系统,将那股常年萦绕在他周围的薄荷烟草味冲散了个干净。
景昀市的十月,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种黏稠的海腥味。
窗外的天空在短短十几分钟内暗了下来,大团大团紫黑色的积雨云从景仁海的方向翻滚而来,压在教学楼的顶端。
风刮得很急,操场边那排高大的白兰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翻转出苍白的背面,在狂风中发出类似于海浪拍岸的哗哗声。
高二(6)班的教室里,老旧的风扇挂机正在苟延残喘,天气没之前那么热了,学校要求不能开空调。
这点风吹不散满室的闷热,反而和几十个人的体温、汗水、以及劣质中性笔的墨水味混合在一起,发酵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独特气味。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用力敲击着黑板,发出“笃笃笃”的刺耳声响,试图唤醒下面倒倒一片的学生。
粉笔灰在日光灯的冷光源下簌簌掉落,像一场小型的、干燥的雪。
昕南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做笔记,她抬眼看了眼陈靳妄。
他的后背没有靠着椅背,而是以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松弛姿态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
白色的校服T恤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一侧脖颈上冷硬的肌肉线条。
她看见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黑色的磨砂塑料盒,那是索尼新出的一款真无线蓝牙耳机盒。
翻盖被他的大拇指挑开,发出清脆的“嗒”声,然后又合上,再挑开。
这个单调的动作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微不足道,却有着一种极其稳定的节奏。
教室前方的讲课声、粉笔摩擦声、窗外越来越近的闷雷声,似乎都被他屏蔽在外。
陈靳妄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黑板上,也没有看桌上那本摊开的、画满受力分析图的物理练习册。
他只是半垂着眼皮,浓密的黑色额发遮挡住了部分的视线,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昕南坐得很直。
她的校服裙摆规规矩矩地盖过膝盖,双手放在桌面上,收回视线,右手握着那支金色的马克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陈靳妄的手指停止了开合耳机盒的动作。
他从中捏出一只黑色的、小巧的耳机。金属触点在冷光下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反光。
陈靳妄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腕,屈起食指,抵在耳机圆润的边缘。
“嗒。”
耳机在平滑的木质桌面上滑来。
它越过了那道刻着划痕的分界线,擦过物理练习册的边缘,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昕南左手边那叠整齐的草稿纸上。
昕南握笔的手顿住了。
陈靳妄没有看她。
他自顾自地将剩下的那只左耳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里,随后往后一靠,椅子的前两根铁腿瞬间离地。
昕南顿了顿,他应该是想让她听歌。
可是还在上课呢,就一次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昕南小心翼翼拿起蓝牙耳机,轻轻的塞进右耳。
陈靳妄单手插进校服裤兜,另一只手在桌子下方盲按了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在抽屉的阴影里亮起,荧光打在他的小腹处。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播放的音乐界面,专辑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春娇与志明》。
细碎的、带有强烈节奏感的鼓点,从停在昕南草稿纸上的那只右耳耳机里泄漏出来。
因为没有塞入耳道,那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和微弱,昕南把耳机往里面推了推,两人之间这不到半米的狭小空间里,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女声的粤语念白混杂在低沉的贝斯音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空气,传入昕南耳朵里。
“重新出发吗,更渴望未来……”
“以往这少年,懂爱吗……”
这首歌在景昀市的大街小巷几乎被放烂了。
那些骑着鬼火摩托的混混们最喜欢把音响开到最大,放着这种节奏感强烈的粤语说唱穿街过巷。
但此刻,昕南觉得从这个价格不菲的电子设备里传出来的音质,却剥离了那种廉价的喧嚣,只剩下一种极其私密的、鼓膜震动的共鸣。
陈靳妄的脊背重新靠向椅背,一直悬空的前两根铁质椅腿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昕南看见他从裤兜里抽出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捞起桌面上那支原本属于昕南的红笔。
“写你的题。”他的嗓音被薄荷糖浸得发凉,尾音带着他一贯的冷傲与不耐烦。
“噢”昕南低着头,糯糯的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那圈校服衣领衬得她的后颈白得晃眼。
她的齿尖正无意识地咬着那枚透明的塑料笔帽,随着呼吸的节奏,笔帽在她的唇齿间发出极其轻微的磨牙声。
这种声音本该被耳机里舒缓的音乐彻底掩盖。
可陈靳妄却觉得那动静大得离谱,像是直接咬在了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烦躁地把练习册向后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重新握好那支红笔,在大题下方的空白处,顺着昕南刚才写下的公式,一笔一画地开始演算。
笔锋锐利,带着一种要把纸张划破的狠劲。
“……啰嗦。”
过了几分钟,陈靳妄不知道是听课困了还是单纯想睡觉。脸趴在手臂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旁边的沙沙写字声停顿。
昕南放下手中的笔,塑料笔管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转过头,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趴在旁边的人。
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股不耐烦和冷傲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教室光线下显得有些缺乏血色。
几缕凌乱的白发搭在突出的眉骨上,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幅度产生极微小的轻颤。
他睡得很沉,甚至连外头突如其来的一声刮风都没能让他改变一下姿势。
两人的课桌之间只有一道用铅笔画出的三八线。
隐形的蓝牙波段在两人之间拉扯出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个原本平行的频段强行拴在一起,在雨声中循环着同一首歌。
讲台上的老王(物理老师)把一本物理练习册卷成纸筒,用力敲打着讲桌边缘。
粉笔灰在昏暗的日光灯下上下翻飞,伴随着他拔高的嗓门在教室里回荡。前排的几个男生被震得猛然惊醒,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蓝牙耳机里的《春娇与志明》刚好播放到尾声。
下课铃打了之后,陈靳妄睁开眼睛,看见昕南还在写题,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放学了?”
昕南淡淡“嗯”了一声,顿了顿补充:“刚刚周屿晨他们让你一会儿去网吧打游戏。”
陈靳妄点点头,表示他明白,然后又问她:“还不走?等着老王请你吃饭?”说着把耳机取下来。
昕南抬手去把耳机取下来,拿纸巾擦擦,递给陈靳妄。
“叩叩…”
后门被人敲了两下,昕南转过头去看,是上次在网吧门口拉着陈靳妄撒娇那个棕色头发的女生。他的女朋友。
“阿妄,许奉生他们机子都开好了,外面下雨了,我专门来接你的。”那个女生手里拿了把雨伞,看见昕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陈靳妄头都没转过去,只是掀起眼皮,略过昕南的肩膀,看着门外那个女生:“我没长腿不会自己走?”顿了顿“谁让你过来的?”
接着,陈靳妄把桌上的物理练习册合上,单手拎起椅背上的书包甩到左肩上。
路过昕南的座位前,他脚步停顿了半秒,手指弯曲,在她的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看昕南,也没有说再见,径直迈开长腿走向教室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