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骨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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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女人来到教堂墓地的时候，我实在吃了一惊。
任何人都会对不知不觉出现在身后的人表示警觉，这是本能。
我记得她，给约瑟夫疗伤的那天看到的那个女人。
她……应该是那天洛克伍德身边那个妖娆的女人了。
不得不说，洛克伍德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与其他同样评语是妖艳的女人相比，现在我面前的这个完全是天生的美丽惑人。
她环视着整个教堂墓园，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您是神父？”
我微笑，毫不在意注视着我的目光：“是。”
一时间，我们两人都不再说话。
我低头继续刚才手头的事——除草。
良久，才听到那名女子缓缓说道：“爱德华说起过您。”
我花了点时间才想到爱德华是洛克伍德的名：“是吗。”
之后又是一段尴尬的停顿。
“您……请问这个位置……”她欲言又止。
我回头，顺着她的眼神看去。
是那个无名墓碑。
我看向她，无声的表示疑惑。
她似乎踟蹰了一下：“这里有人……我是说这是个……空位吗？”
我无声的笑了：“哦不我的孩子，那里已经有一位女士长眠了。”
“那，为什么这墓碑上没有字？”她蹲下，轻轻的触碰墓碑。
“我并不知道长眠于此的那位的姓与名。”我擦拭着另一块墓碑，显露出上面久未见光的字迹。
我能感到身后的她目光如炬地看着我：“神父先生，您……不认识她？”
我看着面前石碑上的字，没有回头：“你怎么会认为——我认识她？”我直起身，“这个墓园从这里延伸到教堂后的山坡上共四千二百个墓碑，无名碑由二十年前的一百三十七个到现在共六百二十一个。或死于非命或饥寒交迫，在获得救赎之前他们就已经回归了上帝的怀抱。也许，只有主知道他们的名字了。”我回头看着她。
她静静地听着，看着我身后的“景色”——无尽的墓碑。
阴雨蒙蒙的天渲染上暮色，那是最适合墓园的新衣。
“让人心惊的美丽，神父大人。”她轻声说着，“我能在这儿订一个位子吗？”
“孩子，对你来说，住进这个墓园还太早了。”我笑了，“该来的，总归会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那我更应该预定一下了。”嘴角微勾，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看着我疑惑的眼神一字一顿的说：“因为……该来的，总归会来。不是么？神父。”
我坐在房间的书桌前，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今天那个女性的最后一个笑，眷恋却带着一丝憎恨，夹杂着数不清的细碎感情。令人不禁好奇期间的细节。
我继续在纸上划划写写。
考虑到那位女性与洛克伍德的关系，即使对其人品略有微词，我也不禁担心有人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比如今天的她。
再比如，约瑟夫。
我放下笔，回床上躺下。
桌上的纸被纸镇压着，上面有圈有框有箭头。
而所有箭头都指向了一个人。
第二天，我又看到了洛克伍德。
那是在我散步完毕走向教堂的路上，一辆车停在教堂门口。从车上下来的人，就是洛克伍德。
我在后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看到有别的人从车上下来。
而他也只是对着教堂高耸的尖顶，不知在看什么。
“稀客。”看了一会儿，我走上前去打开教堂前的铁门，顺势经过洛克伍德的时候轻声呢喃。
他似乎瞟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跟在我身后朝教堂内走去。
我也不去管他，径自做着自己的事。而他则在我忙碌的时候盯着十字架后彩绘玻璃上的圣母像发愣。
“神父，有没有时间来听我说几句？”
突兀的，我停下手中事务看向他：“你想做忏悔吗？”
他轻笑：“忏悔？不不不神父大人，我做事从不忏悔。”他又看了一眼圣母像，“就当听个故事吧。”
我走到他身边的长凳坐下。一同看着圣母悲天悯人的面容。
“洗耳恭听。”
“我的名声不好这人尽皆知。我的出现总是伴随着火拼，交易，肮脏，堕落这些词汇。我不在乎这些，我一直觉得人活着总要做点想做的事，即使完成后立刻赴死也无妨。而那些聚集在我身边的人，我也确实是来者不拒。他们要什么，能在我身上获得什么，只要他们有这本领拿，我也不会去多管。”
“所以，女人也是这样。”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然后我碰到了她。”
“她叫利亚。”
“我在镇东最热闹的那家骑士酒吧见到她的。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看着温柔无助，但处理事情却比一般的男人都要出类拔萃。在处于一种好奇的情况下，我认识了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认识这个词对他来说可能太矫情了，于是他换了个词：“准确的说，是我搭讪她。”
“然后顺其自然的我们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很美好，她跟我一起出入，一起讨论，一起说笑。跟她在一起，我轻松得像能飞起来似的。”
“神父，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爱她的。”
“她是我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抹阳光。”
送走不久前也光顾过的同一个人，我的心境却完全不同。
我记得刚才瞥到的洛克伍德的神情。
说到那名利亚的时候，他的眼神柔和得令人感觉怀疑是一种亵渎。
我看着彩绘玻璃上美丽的图像，伸出手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他在看的是那个女孩子吗？
我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皱眉。
——“但是，利亚在某天不见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我揉了揉眉心。
事情似乎不怎么明朗。
能相信洛克伍德的话吗？我下意识看了眼墓园。
算了，静观其变吧。我看着墓园旁的那棵接骨木，心想。
我想过所有事情最后总会真相大白。
但我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在不久后的一个深夜，我被教堂外不停歇的械斗声吵醒。
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后，我站到窗边向外探视。
我看到了洛克伍德领着一帮人对上了另一边。
本以为是平常火拼的感觉在看到四周不寻常的动静后烟消云散。
——是埋伏。
我看着洛克伍德那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
鬼使神差的，我换了件衣服走进了一条平时不怎么用的小道。
“神父大人会这么好心救我？”
我忽略身边带着少许戏谑的嗓音，继续清理伤口撒药粉包扎的工作。不去理会洛克伍德习以为常的毒舌。
我们现在在教堂后山的墓园内，教堂内部的那条暗道从门口的暗处直通墓园深处。
“看不出全镇唯一的教堂内里别有洞天啊。”
我还是当他的揶揄是耳旁风，不过……
“嘶！神父大人还真是没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我面无表情的继续加重力道。
“我说……嘘……有人……”
我看着洛克伍德打的手势，点头，放低缓了呼吸。
“这边找找！”
“我去那边看看！”
“切！那个花花公子去哪儿了？”
“少废话了，老大还等着我们把洛克伍德那小子抓回去!”
“……”
等人声渐渐远去，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我试探着转开隐蔽的门，外面空无一人。
于是我重新坐了回去：“这次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房间里的烛光，自嘲的笑笑：“被算计了。”
我点头，这不难猜。
洛克伍德在这个镇子坐大引来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估计另外几个帮派都是存了先除了他再拼的打算。
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离开了房间，从后山走回教堂有段路，都是穿行于墓园的小道。
突发情况在靠近教堂的那块墓地。
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我的后脑。
我被人以一种粗鲁的架势抓住两只手背过身。
我看到洛克伍德也被这么对待着。
被那个叫约瑟夫的青年。
他眼神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虽然一样的仇恨对着洛克伍德，但明显多了些疯狂。
“你也有落在我手上的一天啊，洛克伍德。”
他边说边踹了洛克伍德的膝窝一脚，洛克伍德吃痛的跪了下来，但是嘴硬依旧：“呵，我想是谁呢，原来……”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是那个胆小鬼啊……唔！”他挨了一枪托，晕了过去。
我身后的那个男人似乎有些不满：“喂喂！这个男的是老大要的，你别动手动脚……”
砰！
我清楚感到我后方溅到我发上衣服上的炽热。
我看着约瑟夫马上重新抵住洛克伍德的枪，默默收回了要道谢的话、
似乎他开枪只是嫌刚死的那个很烦吧？
“洛克伍德！我要你为你招惹利亚付出代价！”
我皱眉，觉得似乎很重要的东西有什么被我忽略了。但是在看到约瑟夫要扣下扳机的动作。我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血花四溅。
但是不是洛克伍德的血。
我眼看着要脑袋开花的洛克伍德被一股什么力量拉到了一边。而约瑟夫的手臂绽放绚烂的红花。
约瑟夫愣愣的看着落空的一枪。过了几秒捂住伤口死死咬住唇。我直觉的朝背后看去。
那个最近常出现在洛克伍德身边的女性站在距离不远处。
约瑟夫在月光下有些扭曲的脸死死盯着她：“做什么阻止我杀他！阻止我杀这个猪狗不如的家伙！”
那名女性无声的看了我们一会儿，垂下了手：“好久不见啊约瑟夫。”
他们认识？我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
约瑟夫也有点迟疑：“你是？”
“所以你连我也忘了是吗”
然后我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像是融化的蜡像一般，惨淡的月光照出逐渐露出的真面目。
“利亚……”我和约瑟夫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利亚笑了：“亏你还记得我。”
有哪里不对了，我心想。
“在杀了我之后还能打着帮我复仇的旗号，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约瑟夫。”
月光下，利亚的笑容，冰一般的冷。
我瞪大了眼睛。
是约瑟夫杀了利亚？
“不。不是的利亚……”约瑟夫喃喃。
“哦？难道是我记错了？我清楚记得……囚禁了我一个多月的那个人……让我惨死的那个人……可是我一直认识并信任着的朋友啊？”嘴上的语气似乎带着调侃，但是我在利亚的眼睛里始终看到的都是一片寒意。
“利亚……利亚！我这是为你好啊！你跟着他……你跟着他不会幸福的！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你人生的幸福啊利亚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我扭过头，不去看丑态毕露的约瑟夫。
以爱为名的罪。
无法承受的生命之恶。
而约瑟夫还在说着：“你是被洛克伍德骗了利亚！他对你只是玩玩的！利亚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疯狂的眼神一转，约瑟夫嘴里说着“只要杀了他你就能是我的了”扑向了掉落的枪。
砰！
今晚在我面前的第二声枪响。我看着约瑟夫倒下。浓稠的黑红蜿蜒出令人作恶的弧度。
“真可惜，我还想多折磨一会儿的。”利亚走过来冷冷说了一句，再也不看一眼约瑟夫的尸体，径自跨过，扶起一旁被砸晕的洛克伍德靠在自己膝上。
她看着洛克伍德，眼神温柔。
看了有一会儿，她开口了：“神父，那个预定的位子就给约瑟夫吧。”
“看在曾经朋友一场的份上。”
我颌首，等着下文。
她看了许久的洛克伍德，最后抬起头看着我：“神父。要不要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
“我和爱德华的感情一直很好，在我发现我怀孕之前，我们已经准备去结婚了。”她看着我，“那时候就想到这个教堂来了。我跟他说过，结婚的话一定要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爸爸在这里工作。”
她看着我眼神柔和：“他会穿着这身神父的衣服为我祝福。”
“我的父亲是法布尔神父。”
“但是在我要把怀孕这件事告诉爱德华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的时候，我被约瑟夫关了起来。”
“一个多月，我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
“每天只有一片面包一杯清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朋友会这么对我。”
“我逃了出来，但是我的孩子保不住了。”
“然后我在这里看到了你。”
我想到了那个之前见过的瘦得皮包骨的女人。
我有些震惊的看着她，她点点头同意我的想法。
“原来那个是你。”我丝毫无法将她和那个活死人的样子结合起来。
“那时候我的情绪很不稳定……然后我离开了这里，过了两天我被找来的约瑟夫……杀了。”
我打破有点窒人的空挡：“那你……”
她惨然一笑：“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但是毫无疑问我已经死了……”
她低头满是眷恋的一下一下抚摸着洛克伍德的脸。
我想，她是爱他的。
他们彼此相爱。
似乎有些回复知觉的洛克伍德眼球动了动，紧接着睁开了眼睛：“……利亚……”
利亚笑了，我似乎能理解洛克伍德对她一见倾心的感觉——那样的笑容，充满了一切的包容一切的温暖、
——“她是我的阳光、”洛克伍德近乎虔诚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
她低头将一吻印在洛克伍德的额头：“爱德华，我爱你。”
“谢谢你也爱我。”
然后没给洛克伍德任何反应的时间，上一秒还是如斯美好的女子，在下一秒化作了白骨。
我仰望清冷的月光，忍住眼眶的酸涩，不去看抱住白骨嚎啕痛哭的洛克伍德。
“你要走了吗？”洛克伍德在我身后问着。
我简单的换了身衣服，拿起桌上的小包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我想到什么似的，询问后面的洛克伍德。
他指指身上的那套神父装：“我留下陪着利亚。”
在那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了，我在第二天就跟洛克伍德说起了利亚的埋骨之处，本是无名碑的地方，刻上了几个字：
利亚洛克伍德之墓
“神父装不搭你。”我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感想。
洛克伍德撇撇嘴：“你管我！……要送送你吗？”
我向后挥挥手：“不必，我走了。”
“一路保重。”
“你也是。”
我独自慢慢走到利亚的墓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给抹掉。
“时候到了。”我身后不知不觉，站了一个披着黑斗篷的高个子，“利昂荷里法布尔，你支付的时间到了。”
“到了……是吗……”我叹了口气。
“这种女儿死后才嫁出去的感觉，好复杂。”我看着墓碑上的姓氏洛克伍德，有点不爽。
“利亚在很小的时候被领到了她母亲的娘家去，算起来，我们父女其实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我有些愧疚的说，“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帮到利亚……”我低喃。
“好了，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我掏出一直带着的十字架递给那个高个子，“谢谢你借我时间让我跟利亚能再见一面。”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接住了十字架，收回去的同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各取所需。”
好吧，就当是各取所需吧。
然后，我看着自己从脚开始，一点一点的飞散。
高个子的家伙在荷里法布尔神父完全消散后，用一种飘动的姿态来到一个墓碑前。那是前几天被法布尔清理过的墓碑，上书：利昂荷里法布尔，享年四十八岁。
——“给自己清理墓碑……挺新鲜的经历。”
似乎想到了消散前那个神父最后一句咕哝。高个子隐藏在斗篷下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好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斗篷默无声息的消失在空气中，似乎这里，谁都没有来过。
作者有话说第5章 骨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