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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至大如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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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一天的辛劳,烧烤店老板拖着肥胖的身躯从钱箱里点出岑谨今晚的工资,浑浊的眼睛频频瞥向岑谨擦桌子的身影。
他捻着手里几张精薄儿的纸币,惦念着自家老婆的嘱咐,从冰箱取出一兜三鲜馅饺子,一起递到岑谨手里。
见面前的少年一脸茫然,年迈的老板不自在地搓了搓手上的老茧,飞快地比了一长串手语。
比完才想起岑谨只学了个皮毛,还是斑秃的那种,只有谢谢、你好、再见这种简单的能扎根,其他的刚冒头就掉光了。
老板只好摸着后脑勺腼腆一笑。
饺子冻得梆硬,沉甸甸地往下坠。
塑料袋上凝结的水汽很快浸湿了岑谨的手心,他身上不知道哪根筋自发抽搐了一下,条件反射攥紧手中的东西。
有人教过他,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道谢,也有人教过他,跪在地上乞求更多的施舍。
两种截然相反的言传身教,像两把生锈的刀,看似割不破皮,一刀接着一刀磨得却是皮肉之下的骨头。
“咣当——”
最后一桌客人熙熙攘攘结伴离开的声音被关门声截断。
凛冽的寒风打在岑谨的后背,冷得他浑身一僵。
整晚热情招呼客人的嗓子不听使唤,几里拐弯拐出一声离奇曲折的道谢,拐带着岑谨心底泛起的那点波澜一起,落了个悄无声息的下场。
不过好在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人感觉都比寻常人敏感,仅凭岑谨这点反应就能大致看出他的意思。
老板人腼腆,多少带点难为情,赶忙摆摆手,拍拍岑谨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掉了个个,指了指着门外的漫天飞雪,又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岑谨反应过来,这是在提醒他能下班了。
记不清这是入冬天后的第几场雪,日子也不过就是一遍遍看着土地、房屋被白皑皑的雪覆盖、再覆盖,没什么新奇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装饺子的塑料袋冻了多日,乍暖还寒一瞬,经不住岑谨一路脚下生风,拎手直接从中间断开,一命呜呼。
岑谨打着手电筒找了一圈,才从雪地里把饺子刨出来。
可就算两边重新系上打成死结,也还是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他只好一手裹紧跑棉的棉服,一手拎着饺子,用胳膊夹住手电筒,再抽空捂捂冻得发烫的耳朵,放慢速度往家走去。
寒风裹着雪往哪边吹,树就往哪边倒,嘎吱嘎吱,几乎要扭断脖子。
越往前走道越黑,前段时间路灯冻碎了几盏,始终没人来修,本就黑咕隆咚的老破小区更是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任谁来了都得感叹一句:这地,风水太差。
可对于卖纸钱的人来说却是个风水宝地,东西南北通透,往路中央支个炉子,赶着卖赶着烧。
尤其赶上逢年过节,生意更是好得不行,每每烧得像篝火似的。
岑谨算是常客,他从兜里摸出五块钱,买了两沓黄纸钱,听摊主推销,添了两块买了一兜金元宝,用饺子做人质向摊主借了个打火机,往远处没人的十字路口走去。
小时候姥姥烧纸会提前在纸钱上写满字,什么地府银行,什么代为转交,早在岑谨的记忆中被烧得七零八碎,根本记不清怎么写的,写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就只好将就着烧。
“妈。”
寒风扬起火焰,一张张黄纸化作无数的灰烬掺合进雪中,岑谨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又透又亮。
“您猜怎么着,前天我捡着一狸花猫,长得又小又漂亮,非得跟我回家,您以前从不让我养动物,这回您可管不着我了,我给它取名叫一万,以后再捡着猫就叫二万,多好记。”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笑了:“我最近找到一活儿,老板人好,看今天是冬至还给了我一兜饺子。”
“学习……算是在中间吧,主要上了初中之后,打个瞌睡的功夫,再一抬头都下节课了,再一低头就放学了,不过您放心,我同桌年级第一,她最近吵吵要给我和夏至开小灶,周末给我们补习。”
“……爸,他我不知道,反正肯定烟酒不断,到处借钱,您啊,也落得清静,不跟你提他。”
不知不觉厚厚一摞纸只剩两张,他略显遗憾地说:“该走了,偶尔来看看我,挺想你的。”
岑谨等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站起身,使劲锤了锤发麻的腿。
“别跑!”
“抓住他!”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岑谨勉强直起腰身,只见树林里面几个矮小的人影来回逃窜。
远远能看见其中一个人被拽倒,另外两个扑倒将他狠狠压在下面,一个难听的公鸭嗓嗷嗷叫唤,还是个大嗓门:“操,你是不是看见了,你敢说出去我就打死你!”
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这么嚣张?
岑谨举起手电筒,气沉丹田,嗷一嗓子:“干什么呢!”
卖岑谨手电筒的小贩说:只要按下此筒另一个开关,五百米内管他是人是鬼,必定是走伏无地、无所遁形。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胡说八道,但奈何价格低廉,虚假宣传岑谨也就忍了。
可看着林子里两个一瞅穿得就是小学校服的男孩东闪西躲,抱头鼠窜,生怕来个重见天日的出儿。
岑谨终于是品出点误会人家的内疚感,就更来气了:“这时候觉得丢人了?还知道挡脸,干坏事的时候怎么不寻思寻思。”
岑谨打小长得就高,自从离开有上顿没下顿的家,个子更是窜得快,离远了看跟成年人差不多。
这人还打着跟探照灯似的手电筒,两个孩子见事情不妙,其中一个还踹了地上的小孩一脚,拉着另一个拔腿就跑。
挨打的小孩从一开始就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岑谨想着不会是晕了吧,快步上前,直直撞进一双颤动的眼睛。
他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女孩?不……是男孩。
小孩见他不再上前,把不小心掀起的上衣慢慢拽了下来,积攒了半晌的眼泪夺眶而出,执拗地别过头,却意外将嘴角那块青紫展示出来。
就在眼皮子底下,岑谨也不可能装看不见,小孩的小脸儿已经冻得通红。
也是,就穿个校服躺雪堆里,没人管说不定明天就红得发紫了。
“唉……”岑谨叹了口气,蹲下身,“哪块疼?”
岑谨没敢拽他起来,怕哪块骨折了,再给拽脱位了。
“怎么不求救?干挺着让人打?”
“……”
小孩一句话也不说,一味地掉眼泪。
岑谨看不下去眼儿,上手摸了摸他四肢的骨头,没什么大事儿。
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一股脑塞进书包里。
这大冷天就算不穿羽绒服,肯定也得套个棉袄,能带书包,那他出来的时候估计也穿着厚衣服,也不知道在不在这儿。
岑谨想着往里走走,裤脚子被轻轻扯动。
他低下头,小孩闷声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刚才爱搭不惜理儿的,现在又生怕他一转身走了,真是怪了。
“我不走。”岑谨揉了揉他的脑袋,跟个小狗似的,“起来吧,送你回家。”
小孩慢腾腾地站起来,还知道给自己扑棱扑棱身上的雪,约莫怕岑谨跑了,悄悄伸出一只手揪住岑谨的衣角。
岑谨好不容易缝补好的破洞正好被他攥在手心,蹩脚的针脚变了形,他心疼地叫唤:“诶呦喂,轻点,我这衣服现在跟纸糊似的,别给我拽漏了。”
才到岑谨胸口的脑袋晃了晃,指向右边的雪堆,一只脚轻一只脚重地拉着岑谨过去。
一件黑黢黢的羽绒服夹在雪堆里。
“搁这呢,我说怎么没看见。”岑谨捡起来抖落抖落,披到小孩身上,“这回行了,你家住哪啊?”
“……”
“不知道?”
“……”
岑谨摸不着头脑,无奈地说:“拉倒吧,我送你去找警察叔叔。”
他背起书包,拉住小孩的胳膊就要往出走……走!
竟然没拽动?
岑谨不信邪,下意识用寸劲往外一拽,小孩猛地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
岑谨发誓,他从没见过这么流畅的泪如雨下,一滴接一滴,晶莹剔透地砸在雪地中。
岑谨理亏,是一点辙也没有,腾出手给他抹了把眼泪,道歉说:“哥真不是故意的。”
小孩把脸埋在岑谨的手心,微弱的抽噎声断断续续从这个幼小的身体里冒出。
挺漂亮一小孩,还不爱吱声,哭得那么凶,又那么安静。
“让警察叔叔给你送回家好不好?”
小孩抽得好像要过去了。
“诶呦我的老天爷。”岑谨生怕他撅过去,紧忙说:“不去,咱不去了。”
真是个能耍赖的锯嘴葫芦,得亏东北没有长城,不然保准让他哭倒一座。
岑谨闹挺死了,也没法把他扔这儿,死冷寒天的,再真出点啥事儿。
“真拿你没辙。”岑谨揪着领子把他提溜起来,一打眼发现他下巴上的眼泪已经冻成个小冰溜,抿嘴一笑:“祖宗啊,再哭你这脸蛋别想要了。”
当即给他拉上拉锁,戴上帽子,下巴颏一抬:“走吧。”
“允许你上我家呆会儿。”
岑谨就这么带着个有史以来最大、最粘人的挂件用打火机给饺子赎了身,顺便到小卖部买了几包临期甩卖的奶。
小孩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估计是摔哪儿了。
岑谨放慢脚步,到家楼下的时候,蹲下身,示意他爬到背上来:“上来,背你上去。”
羽绒服软软地贴过来,岑谨想:飘轻,备不住是个一碗饭扒楞两口就吃不进去的主。
到七楼的时候就不这么想了,简直像背了个大石头,当即气喘吁吁地宣誓:“等以后有钱了,我指定不能住这么高了,真是要了命了。”
岑谨现在住的房子是夏至他妈帮忙找的,顶楼,环境差点,但胜在便宜。
小小一个屋五脏六腑俱全,光煤气灶的存在就已经够本儿了,虽然没有床,但不是还有床垫子嘛。
他只想要一个冬天不会被冻死的去处,也尽力好好收拾了一番。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一万没住进来之前。
“一万!你把什么东西撒床上了?”
岑谨把背上的人卸下,急冲冲赶到床边,早上出门时特意在碗里留的奶已经化做床单上的地图。
制图猫对自己的得意之作极其满意,腆着脸翘起尾巴喵喵凑过来。
“上一边儿拉去。”岑谨把一万扒拉到一边,捡起翻倒的碗,摸了一下床单,已经干了。
“得亏垫了个褥子,你说你,昨天晚上把我衣服搞出个大洞,今天又把奶撒床上,你要上天啊?”
他一把捞起巴掌大的一万,用头顶着它,威胁说:“再淘气你就睡地板。”
“啪嗒——”
重物落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岑谨别过头,只见小孩瞪大双眼,一副被雷劈的外焦里嫩的模样。
岑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里的一万。
也不丑啊,他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小孩愣在门口,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朝前迈了一步没迈动。
他背上的书包方才掉了半截儿,剩下那半截不知怎地挂住门把手,竟把他拴在原地。
一万这个淘气猫见什么都新鲜,从岑谨手里挣脱,颠颠窜过去,照着那件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羽绒服就是一爪。
“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