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解》一顿吃八百斤垃圾

1、东湖酒店 “陈

　　“陈一航快点！”陈峰又在家门口叫起来。这是他第四遍催陈一航加速了。
　　“知道了知道了爸！”陈一航匆匆忙忙抓起黑色斜挎包，甩掉拖鞋，换上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
　　“老是慢吞吞的！你是新娘子出房门嘛？”陈峰一把把陈一航揪出屋外，“我锁门，你快下楼。你妈在楼下该等急了。”
　　今天是大年初三。潮城弥漫着一股喜气，空气中隐隐传来火烧味——那是昨天晚上市民朋友偷偷燃放的烟花爆竹。寂然的街道上极少的行人走着，只有汽车在空旷的车道上疾驰的声音回荡。
　　车辆平稳地停在东湖酒店门口。陈峰气宇轩昂地下车，把钥匙交给泊车员，拍了拍儿子的腰板，让顾小梅挽住臂弯，心中升起一股得意：妻子端庄体贴，腹有诗书，待人接物恰如其分；儿子相貌堂堂，成绩虽非超凡倒也差强人意，若是毕了业考了公，靠着自己的人脉，定能大展身手而平步青云。今日与旧友相会，又是替儿子寻一良配。成则使家庭愈发美满；败也无所谓——毕竟儿子才读大三，前途无量，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小梅！”二楼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是今日宴请的这家太太——朱晴，“你们总算来了！路上不堵吧？”朱晴站在二楼楼梯口，冲顾小梅微笑着寒暄。
　　“一点也不堵！外地人回家过年去了，路上人少来。”走上楼梯，顾小梅松开丈夫的臂弯，上前拉住朱晴，“都是一航害的！动作慢得很，非要打扮打扮！”
　　“那是当然！今朝可是替他相亲来了，总是要郑重点。”朱晴爽朗地笑着看着后面两位男人，“峰哥身体还好吧？夏建国在包间里等你嘞！”
　　陈峰笑起来：“身体么就老样子咯！小姑娘也在包间里伐？”
　　“在的，等你们嘞。”朱晴推开包间门。包间里的夏建国和相亲对象夏可欣抬起头来。夏建国个子极高，在小小的包间里有着极高的存在感；夏可欣有一头黑色长直发，笑起来像一朵花。
　　“叔叔阿姨好。”夏可欣率先站起来，有礼貌地打招呼。
　　“可欣你好你好，”顾小梅一见夏可欣便知这是一个乖巧本分的女孩，成绩好样貌佳，是能够让全天下婆婆都满意的模范儿媳。她不由得欣喜起来，扭头把儿子推到身前，“这是我儿子陈一航，和你年纪一般大，也是文科生。你俩可以交流交流，交个朋友。”在场的无不知道这个“交朋友”是什么意思，一股心照不宣在空气中流动。
　　陈一航不反对相亲——凭借自己的和女生的交往能力，交个女朋友要到猴年马月去！可是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不到完全地心甘情愿，尤其是在如此暧昧的环境之中。他没有接茬，顺势坐在夏可欣边，顾盼左右道：“啥时候上菜？我饿死了。”“你这么急做什么？”陈峰瞪了他一眼，“和可欣聊聊呀！”他又冲可欣道，“可欣你别见怪，他没谈过恋爱，不懂和小姑娘相处，还要你多多包容嘞。”可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父辈的宴会总是如此——聊得多吃得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丝毫不见家长请求上菜的迹象。陈一航忍无可忍，低声问夏可欣：“你想吃饭了吗？”夏可欣看了一眼家长们，迟疑地点了点头。陈一航立马冲着饭桌叫道：“啥时候吃饭啊我们都饿死了。”
　　“急什么急，人都还没来齐嘞。”陈峰皱起眉，“你小夏哥哥还没到。”
　　小夏哥哥？陈一航愣了下，茫然地看向顾小梅。
　　“小夏哥哥你不记得啦？朱阿姨一家还住隔壁的时候你可天天缠着人家！”顾小梅回答说。
　　“是我们儿子。”朱晴笑说，语气却含着不满，“不知道干嘛，慢得一塌糊涂。一航，你要是饿了先让他们上菜吧。”
　　陈一航点点头，向包间外走去。朱晴阿姨的儿子？陈一航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背影——个子极高却不驼背，像一株小白杨树。经过朱晴时，他忍不住问道：“朱阿姨，您有他照片吗？我等等直接把他带上来吧。”“啊……行啊，我给你找找。”不知怎得，朱晴似乎犹豫了一下，“我没他最近的照片，但是他抖音上有他的样子。我发给你看看。”陈一航连忙点头，迫不及待走出包间——无聊的话题和沉闷的氛围早让他心生厌倦。
　　“蒹葭包间可以上菜了。”陈一航冲服务员点点头，下楼走到酒店大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班德瑞的Snowdreams舒缓地流淌着。陈一航走到酒店门口，点了支烟，拿起手机看朱晴阿姨的好友推荐。是抖音一个叫做“梦醒时分”的账号。陈一航哼着“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打开了抖音。“梦醒时分”似乎是一个穿搭博主，视频作品不是在耍帅就是在介绍今日OOTD。粉丝数量不多，活跃量却极高，几乎每一条下面都是要链接和舔屏夸帅。陈一航不得不承认“梦醒时分”确有几分姿色，但对铺天盖地的夸帅不由得感到不屑：还不是会装腔作势！如此挤眉弄眼、矫揉造作地摆pose成何体统！
　　“哟，你看我的主页干嘛？”
　　新开的东湖酒店为了营造幽静的氛围，特意在市区挑了条古街，弯弯绕绕让人摸不着头脑。夏思远回国后也极少回家，费了许多劲才绕出迷宫。不曾想，刚到酒店门口，就发现这个邻居家的小孩蹲在门口翻看着自己的抖音。夏思远莫名产生了一股羞耻和尴尬。
　　陈一航茫然抬头，眼睛对上夏思远，似乎没反应过来。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夏思远避开他的视线，“你是陈叔叔家的儿子吧？我是夏思远。这是本人的抖音主页。”
　　“啊……啊！”陈一航慌忙把烟熄了，顺手把手机塞到裤袋里，转身让夏思远先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看你主页的。你妈妈让我来接你，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夏思远点头，却又忍不住嘀咕，“你看我长什么样？你不认识我了？”
　　“时间有点久了嘛。”陈一航不知该回什么，便说。
　　夏思远没再吭声，疾步走上楼去。
　　“在这儿。”陈一航拉了下夏思远的衣袖，走进包厢。
　　包厢内气氛正好，两对夫妻推杯换盏，可欣也笑着听着。但随着夏思远走进包厢，空气兀然静止了。
　　“怎么这么慢？难得回家一趟是不是要你命了。”朱晴冷冷地问。
　　夏思远扭头就要走。
　　“来来，别走啊小远。”坐在门口的顾小梅抓住夏思远的胳膊，“你叔叔今天点了好多菜，不吃多亏啊！”
　　夏思远被抓得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饭桌。
　　“对呀对呀，今天叔叔请客，你敞开肚皮地吃！”陈峰立马见风使舵，站起来指着空座位，“小远你坐到你阿姨和一航中间去。”
　　“来来，坐过来。”顾小梅拽着夏思远坐下，“大家吃呀！今天陈峰请客，大家都多吃点，尽量吃干净，别打包！”
　　饭局毕竟还是冷了下来。夏思远机械地吃着，父辈们客套地讲着没有用的废话——可欣与一航的相亲退居幕后，所有人都想聊聊夏思远的这两年，可是没人敢开口。陈一航自知已从男主角的位置退了下来，反倒放心大胆地边吃吃喝喝边玩手机。
　　抖音的推送机制名不虚传。刚刚搜完“梦醒时分”就被推了好几条他的穿搭视频。陈一航没耐心看完便迅速划过。
　　“你似乎不喜欢我的作品。”忽然，夏思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一航头也没回：“没有。”
　　夏思远没再说话。陈一航犹豫了下，解释道：“不是你拍得不好。只是所有穿搭类视频我都没兴趣，不仅仅是你的，别担心。”
　　夏思远依然没说话。“这家伙不会这么脆弱吧？”陈一航暗想。费心完成的作品不被喜欢，陈一航可是深有体会。作为一名传统的新传学子，稿子被毙也是常有的事，但陈一航仍然不能够习以为常。他忍不住转头想要再客套却不失温暖地鼓励一下夏思远。可是这家伙！夏思远正手嘴并用地吃着大闸蟹，似乎对陈一航的会话置若罔闻。
　　“陈一航你就多余操这份闲心！”陈一航心中默默念叨。
　　“哎！一航是不是在杭城读书啊？”忽然，陈一航的名字再次被提及。
　　“是啊是啊，一航在杭城的工商学校读新闻。”顾小梅反应很快。
　　“个么好！夏思远也在杭城工作，双方互相有个照应，家里头也放心。”夏建国大着舌头说。一年中与过去的邻居与挚友吃饭喝酒的机会并不多，夏建国难得彻底放松下来，几杯白的下肚，说话也有点不利索了。
　　“你在杭城工作？”陈一航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你拍个穿搭视频还要去杭城待着？在潮城不能干吗？”
　　“在家不方便。”夏思远总算把大闸蟹吃完了，“还是出去好，眼不见心不烦。”陈一航知道夏思远是指他的父母。

　　一顿饭总算磕磕绊绊地吃完了。两家人互道再见便各自回家。
　　“我真想不通！”到家后，顾小梅嚷嚷道，“陈一航去国外读了这么几年书，到头来还是挣不了几个钱！”
　　“读书不用心，能有什么办法。”陈峰耸耸肩，“朱晴不得气死，夏建国那么大产业别落到别人手里去了。”
　　陈一航没搭理他们，又拿出手机看“梦醒时分”的账号。
　　这时，微信弹出消息：“……申请成为好友。”
　　陈一航戳了进去，填了同意，在标签选项“大学”和“亲人”犹豫了一秒便填上“亲人”——鬼才知道这人嘴巴牢不牢靠、会不会把自己的日常告诉家里人。

　　……：你好。我是夏思远，我妈给我推的微信号。你在杭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扁舟：好的。先谢谢你了。
　　对方陷入沉默。陈一航便切出了页面。
　　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是蒋泽，陈一航的高中好友兼大学校友。
　　陈一航：啥事啊。
　　蒋泽：我们去杭城灵泉寺上香，晚上一块儿去呗。
　　陈一航：行啊。我晚上喝了点酒，你们来带我。
　　蒋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