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步之遥》AaYyRr

5、意外的参数 市图书

　　市图书馆的研修室里，林知夏又一次核对了时间——八点五十分。她提前十分钟到达，这是她与陈默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物理竞赛参考书，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九点整，研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陈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然而令林知夏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
　　“抱歉，路上遇到了苏雨晴。”陈默简洁地解释，侧身让同行的女生走进来，“她也是竞赛组的成员。”
　　苏雨晴。林知夏听说过这个名字——高二的学姐，去年物理竞赛的省一等奖得主，同时也是学校公认的校花。她站在陈默身边，两人般配得像是从偶像剧中走出来的主角。
　　“你好，我是苏雨晴。”她微笑着向林知夏伸出手，举止优雅得体，“陈默经常提起你，说你的解题思路很独特。”
　　林知夏站起来与她握手：“我是林知夏。学姐去年竞赛的论文我看过，关于混沌系统的分析非常精彩。”
　　苏雨晴略显惊讶地看了陈默一眼：“没想到你连这个都告诉她了。”
　　“资料是公开的。”陈默淡淡地说，走到桌边放下书包，“我们开始吧，今天要完成理论部分的大纲。”
　　研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原本应是两人的独处时间，现在却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参与者。林知夏默默收起自己为陈默准备的早餐三明治——现在看来，那份心意显得多余而幼稚。
　　“我听赵宇说，你们组队参加竞赛。”苏雨晴自然地坐在陈默旁边的座位上，“为什么不找我呢？我们去年合作得不错。”
　　陈默翻开参考书，没有抬头：“今年想尝试不同的组合。”
　　“是吗？”苏雨晴的目光轻轻扫过林知夏，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不过林学妹刚转来，可能还不熟悉A中的节奏，真的要让她承担这么重要的比赛吗？”
　　林知夏感到一阵不适，苏雨晴的话语表面关切，实则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的决定已经做了。”陈默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雨晴笑了笑，不再坚持：“好吧，那我能旁听你们的讨论吗？也许能提供一些建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变成了陈默与苏雨晴的专业讨论，林知夏几乎插不上话。他们使用的术语和引用的文献远超她的知识范围，她只能埋头记录，试图跟上他们的思路。
　　“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深了？”苏雨晴突然转向林知夏，语气温和，“这些内容对高一的同学来说确实有点难。”
　　林知夏握紧了手中的笔——那支陈默送给她的星图钢笔。
　　“我确实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她坦然承认，“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挑战自己。”
　　陈默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休息时间，陈默出去接电话，研修室里只剩下林知夏和苏雨晴。
　　“你和陈默走得很近。”苏雨晴轻声说，不再是刚才那副友善的面具，“好心提醒你，陈家的门槛很高，不是谁都能跨过去的。”
　　林知夏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学姐误会了，我们只是同学和队友。”
　　“是吗？”苏雨晴微笑，“那你知不知道，陈默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天文学家，而不是继承家业的企业家？”
　　林知夏没有回答。事实上，陈默从未与她分享过如此私人的话题。
　　“看来他不知道。”苏雨晴了然地点点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一切我都了解。包括他肩上必须承担的责任，以及他未来必须娶什么样的妻子。”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几乎等同于宣示主权。林知夏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谢谢学姐告诉我这些。不过，我对陈默的私事不感兴趣，我们只是学习伙伴。”
　　陈默回到研修室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林知夏低着头专注地看书，苏雨晴则若无其事地整理着笔记。
　　“我们继续吧。”陈默坐下，将一本笔记推到林知夏面前，“这部分内容你先看看，与我们要做的课题相关。”
　　林知夏接过笔记，发现这并非陈默的字迹，而是一个陌生而工整的笔迹。
　　“这是我以前的竞赛笔记，”苏雨晴解释道，“希望对你有帮助。”
　　这份善意来得突然，林知夏谨慎地道谢：“谢谢学姐。”
　　“不客气。”苏雨晴微笑，“毕竟，帮助后辈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讨论，林知夏努力集中精神，但苏雨晴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陈默的未来早已被规划好了，包括婚姻吗？那么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学习、竞赛、甚至与她的交往，是否都只是按部就班的人生计划中的一环？
　　“林知夏？”陈默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
　　她看向白板上的题目，那是一道关于粒子在电磁场中运动的题目，需要建立复杂的数学模型。
　　“我认为可以引入拉格朗日方程。”她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这不是高中范围的内容，但能更简洁地描述系统的动力学。”
　　陈默若有所思：“不错的思路。继续。”
　　受到鼓励，林知夏走到白板前，开始写下推导过程。她完全沉浸在物理的世界中，忘记了苏雨晴的存在，也忘记了她与陈默之间的差距。此刻，只有问题与解答，已知与未知。
　　当她完成推导，转身时，看见陈默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纯粹的欣赏与兴奋。
　　“精彩。”他轻声说，“你跳过了常规思路，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就连苏雨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很独特的解法。”
　　这一刻，林知夏忽然明白，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差距，至少在物理的世界里，他们是平等的。
　　讨论结束时已是中午。苏雨晴有事先行离开，研修室里又只剩下陈默和林知夏。
　　“苏学姐很优秀。”整理书包时，林知夏轻声说。
　　“她在物理上很有天赋。”陈默客观地评价，“但有时过于拘泥于传统方法。”
　　“你们从小就认识？”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我们两家是世交。小时候经常一起学习。”
　　林知夏想起苏雨晴的话，忍不住问：“你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天文学家？”
　　陈默明显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林知夏面前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表情。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冷。
　　“抱歉，我不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一阵沉默后，陈默轻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不能总是活在梦想中。”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秋日的阳光明媚却不刺眼。在台阶上，陈默突然停下脚步。
　　“下周六，我们去郊外的天文台。”
　　林知夏惊讶地看着他。
　　“为什么？”
　　“你说得对，有些梦想值得记住。”陈默的目光望向远方，“而且，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星空。”
　　这一刻，林知夏感到心中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这不是竞赛伙伴的邀请，也不是学霸对后辈的提携，而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分享他珍视的记忆。
　　“好。”
　　他们沿着林荫道走向公交站，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道题，”陈默突然说，“你的解法让我想到我爷爷。他也总是能用最简洁的方式解决复杂问题。”
　　“你很想他吧？”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唯一支持我追求梦想的人。”
　　“即使那个梦想不符合你父亲的期望？”
　　“正因如此。”陈默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公交车来了，他们一前一后上车。周末的中午，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座。
　　“你知道吗，”陈默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在物理学中，最迷人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答案会限制可能，而问题却开启无限。”
　　林知夏静静地听着，感到他正在向她展示从不轻易示人的一面。
　　“我父亲认为，人生的一切都应该有明确的答案和规划。但我觉得，有些问题本身就足够美丽，不需要解答。”
　　比如为什么星光需要跋涉数百万年才能抵达地球，比如为什么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会相遇。
　　林知夏没有说出后半句，但她觉得陈默明白。
　　下车后，在通往宿舍的岔路口，陈默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望远镜。
　　“给你。”
　　林知夏惊讶地接过：“这是？”
　　“提前准备的。下周六之前，你可以先熟悉一下基本操作。”陈默解释道，“天文台的设备更专业，但基本原理相同。”
　　林知夏抚摸着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感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会好好研究的。”
　　陈默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回头：“林知夏。”
　　“嗯？”
　　“你的解法确实很精彩。不是因为取巧，而是因为你看待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保持这一点。”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林知夏抱紧了怀中的望远镜。在陈默精密如仪器的人生中，她成了一个意外的参数，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外来变量。
　　而这个变量，正在悄然改变着他世界的方程式。
　　回到宿舍，她打开陈默给她的望远镜，发现镜筒上刻着一行小字：“致永恒的好奇——C.M.”
　　那是陈默名字的缩写。而在“永恒的”一词下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仿佛曾经刻的是另一个词，后被修改了。
　　林知夏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想象着它原本可能是什么。
　　窗外，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她已经开始期待下周六的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