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望不了的过去与未来 找不到方向 ...
-
晚些时候,王秀芳有些担心儿子的状态,白天的谈话虽然勉强应下了,但周明望的脸色并不好看,自己生的,她能不知道那小子的脾气吗?
想了想,还是得聊聊。趁着周明望还没去上夜班,王秀芳削了个苹果,切好装盘,轻轻推开他的房门。
“小望,吃点水果。别一天到晚就知道耍手机,对眼睛不好。”
“妈……”
周明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犹豫。他从床上坐起身,接过了王秀芳递来的那盘苹果,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苹果光滑的表皮。
王秀芳没有走,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她知道儿子想说什么,每一次谈到这个话题,他都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相亲那个事……还是算了吧。”
周明望终于把话说出了口。他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撒娇意味。
“我自己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就是个便利店上班的,高中念完,大专都没上,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能干啥?人家姑娘是当老师的,文化人,我去了不是耽误人家吗?”
他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也是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可以把生活里的苦都编成段子一笑而过,但他不能容忍自己成为别人的拖累。
王秀芳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老旧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
“便利店上班怎么了?文化低又怎么了?”
王秀芳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那份平静之下,却压着一股更深沉的力量。
“你偷了还是抢了?你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有啥丢人的?你对人热情,做事勤快,街坊邻居谁不说你小望是个好孩子?啷个到你自己嘴里,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她走到床边,从周明望手里拿过一个苹果,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我跟你爸是没本事,没能让你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但我们没教过你瞧不起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明望试图辩解,但声音显得很无力。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满足的,除了对不起爸妈。
“你就是那个意思。”
王秀芳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就是觉得你自己配不上人家。周明望,你啥子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以前在酒吧唱歌那会儿,你不是挺能耐的吗?站台上那么多人看着你,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过日子,看的是人品,不是看你一个月挣好多钱,学历有多高。那个姑娘,你三姨都打听过了,家里条件也没多好,人本分,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我觉得你们俩挺合适。”
“那是嘴上说的好听……”
王秀芳把吃完的苹果核准确地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个面,你必须得去见。时间就定在后天晚上,你三姨都跟人说好了。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你看我不收拾你。”
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你那点工资,是,不多。但省着点花,也够用了。你要是真觉得没本事,就想办法去学点什么,去做点什么,而不是天天躺在这唉声叹气,觉得自己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王秀芳说完,不再看儿子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将周明望一个人留在了这间被阳光和沉默填满的卧室里。他看着手里的那盘苹果,红彤彤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但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仰面躺倒在床上,将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了刺眼的光线。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上。疼,但又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对的,她在担心自己,为自己好。
他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自己努力去背诵,去做题,可是脑子还是跟不上。
小县城的教育资源分布极其不平均,整体教育水平非常一般,他很小就知道自己真的不大适合读书,但也没想过就直接放弃。
而孩童时期的恶意,往往又是纯粹无比的。即使他愿意好好待人,别人也不见得会投桃报李。
“周明望看那么久的书,怎么还是考那么点分呀?”
“我家里人都说我聪明,就是不用功。我要是有他那么努力,我肯定就是第一名了!”
“笨鸟先飞,结果是只大胖鸟,飞不动!略略略。”
“……”
如果现在问起以前说这些话的人,他们可能会一脸困惑的表示“有这回事吗?”,也有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跟他道歉,说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多担待。当然,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那时候对“校园霸凌”这个事情没什么概念,周明望只觉得,反正没人打自己,抢自己,甚至都不会孤立他,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言语“调侃”,小时候也没太当一回事,家人也并不知道他的过去。
他们只是出于一种天性,不加收敛的恶意去寻找乐子。甚至可以说,他们当时只是认为,自己在玩。
过去的事周明望不想再提,也没意义。他自己是释怀了的,没有什么原不原谅,怨不怨恨一说。但,名为“不配”和“失败”的自我怀疑的种子就这么深根了。
于是拼尽全力考进普通高中的他,又经过了三年的埋头苦读,分数一次次提高,慢慢突破了二本线。然后在高考后填报志愿,从二本滑档到专科的那天,被最后的不幸压垮,选择了低头,放弃读书,另谋生路。
不过,他最会宽慰自己,至少除了读书,自己对其他方面都挺知足的。
家庭和睦,家人爱他,出去闯荡那几年换了很多活,虽然都没干下来,但好在也没受欺负。在酒吧驻唱那会找到了自己的小爱好,难得地干了半年。不过自己大约还是缺了些天赋,且虽然他喜欢驻唱这份工作,却不太喜欢那里的环境。
现在又被严嬢嬢收留,在离家近,环境佳,同事好的便利店有了份还算稳定的工作。
周明望撇了撇嘴,把果盘放到一边。他给手机充上电,从床底拖出一个积了灰的吉他盒。打开盒子,一把略显陈旧的木吉他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用袖子擦了擦琴身上的灰尘,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动了一下。
“铮——”
因为许久不用,一声有些跑调的和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他拧了拧弦钮,调了调音,然后试着弹起了一段熟悉的旋律。是很多年前,他在酒吧驻唱时最喜欢唱的一首歌。
歌声很轻,带着点沙哑,在小小的卧室里回荡。那时候音乐是他最后的避难所。在这里,他不用去想什么相亲,不用去理会母亲善意但有点杞人忧天的唠叨。
他只是周明望,一个努力读书,但最终没能靠成绩获得认可;一个喜欢音乐,但最终没能靠音乐活下去的,最普通的人。
周明望甚至没有弹完完整的一曲,中途罢了。他放下吉他,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心里舒畅了许多。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有些刺眼。楼下传来了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和街坊邻居用方言拉家常的声音。
这就是他的生活,平凡,琐碎,又充满了父母给的,自己给的爱意与支持。他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一切,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坦然。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镜子前对着镜面笑了笑露出左边脸颊的酒窝,拍了拍自己的脸,当是给自己鼓鼓劲。
就算没想法,好歹爸妈的任务要完成,好歹,不要到时候让彼此难堪。
“好了,来看看我们望仔饭局穿什么衣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