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生活的解辣法 舌尖上的辣 ...
-
午后的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斜斜地洒在办公桌上,给冰冷的金属和塑料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
林泽池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上的页面效果一遍遍刷新。上午还让他头痛不已的交互方案,此刻在他脑中似乎有了更清晰的脉络。便利店那短暂的喧嚣,饭团朴实的味道,给他注入了不多但恰到好处的能量。
他不再纠结需求文档本身的缺陷,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如何把这个“半成品”界面尽可能做顺畅。他为可能出现的兼容性问题预设了多种写法,在注释里标明了浏览器适配的注意事项。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出于一个前端程序员的职业习惯。
“池哥,在忙呢?”
李修云睡眼惺忪地从午休趴睡的状态中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嗯,把上午的东西弄完。”
林泽池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鼠标和快捷键操作飞快。
“我去,你这效率……跟打了鸡血似的。”
李修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浏览器里不断刷新的页面效果,发出了小声的惊叹。
“张扒皮下午肯定又要来催了,不快点不行啊。”
“也是……唉,真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需求直接甩给他,让他自己去改。”
李修云愤愤不平地小声抱怨。林泽池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安静。林泽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html、css、javascript在他脑中像积木一样拼接。
他甚至在纸上随手画了个小人——这次的小人不再愁云惨淡,而是举着画笔往屏幕里“打怪”。怪兽的头发被他画成了张博文典型的地中海发型。
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幼稚,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下午三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博文挺着肚子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径直走到林泽池的工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屏幕。
“页面做得怎么样了?”
“哦,张哥,主要框架已经搭好了,正在填细节,适配测试也在做。”
林泽池平静地回答,把浏览器预览界面转了过去。
张博文眯着眼睛看了几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
“这里的过渡太生硬,按钮加个动效。还有,这个表单提交的时候,能不能再炫一点?最好弹个花哨的提示框,让甲方看了觉得‘高大上’。”
“张哥,这个项目本身定位轻量化,加太多特效可能会卡顿,尤其是老设备上……”
林泽池耐心解释,前端最怕的就是为了炫酷而牺牲性能。
“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不该我操心。”
张博文不容置喙地打断。
“我要的是效果。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个既稳定又好看的版本。”
“……没问题,张哥。”
林泽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他知道,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
张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办公室里巡视一圈,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去。
他一走,李修云立刻滑着椅子凑过来:
“我靠,又来了!既要不卡又要炫,还得今天完成,他怎么不自己写代码?”
“好啦好啦,少说两句,赶紧干吧。”
林泽池重新盯回屏幕。烦躁归烦躁,工作还是要做。他删掉刚写好的样式,重新琢磨怎么在不牺牲加载速度的情况下,硬塞几个“华而不实”的动效进去。
这无疑是个挑战,就像在摇摇欲坠的积木上硬雕花。 林泽池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烦躁归烦躁,工作还是要做。他删掉了刚刚写好的几段代码,开始思考如何在不影响系统核心性能的前提下,加入那些华而不实的“动态效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办公室的灯光亮起,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只有林泽池和少数几个项目组的成员还在埋头苦干。
终于,在时针指向七点的时候,林泽池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他运行了一遍程序,确认没有明显的bug后,将文件打包,发送到了张博文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李修云也差不多同时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总算搞定了!池哥,一起去吃个饭?我请客,犒劳犒劳咱们这对苦命牛马。”
李修云是外地来的应届毕业生,说是大学的时候谈的网恋女朋友在黔省,所以才来这边工作,想要以后定居。可惜没找到省会的活儿,倒是收到了泰宁这边宏远的offer。想着总之先干着,积累经验攒攒钱,以后或许能调到省会去。
刚来那会林泽池帮了李修云少不忙,主要原因还是他俩位置离得近,工作上也有交叉。实际上林泽池对大家伙都挺和气,这也让他一直人缘不错。不过李修云这个小伙子和林泽池挺玩得来,人也比较知恩图报,就走得更近些。
“呜呜……小修云啊……还好有你陪哥。不然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一点。”
林泽池做出一个很夸张摊开双手的拥抱动作,而李修云也没有拒绝这份同病相怜。
这个时候很多人已经下班了。要么是其他项目组,跟了个好领导。要么就是完全不在乎那些小领导脸色的,就等着按时上下班拿基础工资。
两人来到公司楼下的烧烤店点了一桌子烤串,开始了码农普通而温馨的抱团取暖。
“修云啊,这种摊可能会有点辣,要不就不放辣椒了?”
林泽池想起李修云是个外地小伙,又回忆起他平时吃的东西也很清淡,善意提醒道。
“害!池哥你这什么话,在黔省不吃辣还能叫吃饭吗?大不了就点微辣,相信我扛得住!”
“行,听你的。”
点了菜,又喝了点小酒,俩人畅谈起来,无话不说,工位上不敢说的话,不敢发的气,这会也有胆子吐出来了。
“哥……我有时候是真替你不值!明明好多事都不该你来的……”
“好了好了,下班时间,不说那些。”
林泽池递过去一张纸巾,看着他这副样子,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酒精和辣椒的双重作用下,白日里那些关于代码、方案和上司的烦恼,都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烧烤摊简陋的折叠桌上杯盘狼藉,竹签堆成了一座小山。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烟熏味,在微凉的夜风中飘散。周围几桌也坐着同样刚下班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高声谈笑着,抱怨着,也憧憬着,疲惫但鲜活。
啤酒下肚,菜也吃了不少。李修云不是本地人,虽然林泽池已经提醒过他了,以前也早有耳闻,但他显然低估了这里路边苍蝇馆子和烧烤摊菜式的辣度。
“嘶哈……嘶哈……我靠…老板不是说……微辣吗……哈……”林泽池看着对桌的小年轻上气不接下气喘得跟条哈巴狗似的,没绷住笑了出来。
“噗……都说了会有点辣的。”
“哈……你管这……叫有点?”
李修云止不住地大口往自己嘴里灌凉水。
“不行了…水不管用……越喝越辣。我感觉要着火了哥……哈嘶……”
“也就是遇到了我,你要是遇到其他人,他们保准给你来一句‘吃嘛,不辣。’”
林泽池笑得更欢了,语气中带着些来自前辈的“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意味。
“喝点水缓缓,我去给你买瓶奶。”
好在,旁边就是汇丰便利店。林泽池站起身,拍了拍李修云的肩膀。他拿起手机,转身走向街角那片熟悉的橘黄色灯光。
汇丰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为他滑开。夜晚的便利店远没有中午那般拥挤,显得有些空旷和安静。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户外烧烤摊带来的燥热。货架上的商品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店里只有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站在零食区前,似乎在为买哪一包薯片而纠结。
收银台后,站着那个不算熟悉,但给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身影。
周明望正戴着一只耳机,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条不紊地擦拭着柜台。他换回了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神情专注而放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泽池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他,而是径直走向冷藏柜。他拉开玻璃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扫视着琳琅满目的乳制品,最终拿起一瓶冰镇的全脂牛奶。
他拿着牛奶走到收银台前,轻轻地放在台面上。
“你好,结账。”
周明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身体的晃动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到是那位礼貌的客人,眼睛随即弯成了一道熟悉的弧线。
“哈咯,帅哥。”
他摘下了耳机,挂在脖子上。
“刚下班呢?”
“没,跟同事在旁边吃烧烤。”
林泽池指了指门外烧烤摊的方向。
“他不太能吃辣,过来买瓶奶救急。”
“吃烧烤啊,那敢情好。”
周明望拿起牛奶,熟练地在扫码器上扫过。
“外地人吧?还没听说过咱本地人吃烧烤要牛奶急救的。”
“不过也是,咱们这的微辣,对外地朋友来说可能就是变态辣了。”
“确实,他现在估计已经辣得开始怀疑人生了。”
林泽池也笑了起来。
“滴——支付成功,六元。”
手机传出提示音。
“不过光喝奶的话,见效有点慢。”
周明望说着,把牛奶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男人。
“下次试试配那个酸角汁,解辣效果一流。”
他指了指饮料区的一个角落。
“还有这种说法?记下了。”
林泽池还有点惊奇于汇丰的货物齐全,连酸角汁都有。
“那当然,生活小妙招。”
周明望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刚才没擦完的地方。
“快回去吧,再晚点我怕你同事要喷火了。”
林泽池拿起塑料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倒希望他能喷把火直接给公司烧了,这样就不用当牛做马了。”
“唉,别。你们那离我这儿那么近,可别aoe到我了。你不想当社畜,我还指望着便利店收留呢。”
“你让他控制一下,只烧你工位或者只烧老板就行了。”
店员十分灵活地接过话茬,林泽池顿了顿,随后放声大笑起来,惹得收银台后的人本来浅浅的微笑也不由得发出憋笑的闷哼。
“回去考虑一下。谢谢你的方案,先走一步。”
林泽池笑着挥了挥手,拿起装着冰凉牛奶的塑料袋,就着“谢谢惠顾”的机械女声走出便利店。
现在二月末的天气还不算暖和,不过李修云这个正值盛年大小伙子,又被辣的上气不接下气,喝点冰的也没啥,正好去去火气。
周明望看着客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敛。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重新塞进一只耳朵里,音乐鼓点再次响起。他跟着节奏,用抹布在不锈钢台面上画着圈,把刚才林泽池放牛奶时留下的一点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烧了公司……么?”
周明望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他知道对方是开玩笑,先不说同事喷不了火,就算能喷,他也肯定是第一时间灭火的那个。这哥们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原来心里也藏着这么叛逆的想法。
他不禁感叹,让这么一个随和男人变成潜在的“恐怖分子”,究竟是资本的腐朽渗透,还是人性的堕落泯灭。
男人的长相打扮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这份礼貌绅士和幽默叛逆的反差,却是让周明望对他的印象更深更具体了些。
“啧啧,万恶的资本家……”
周明望轻声叹息两句,继续擦拭那光洁的柜台。
他又自然开始联想,辣本质是一种痛觉,而这里的人们却想出花来给自己“找罪受”,并将辣最终作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真是有些奇妙。
不过,要是所有苦和痛,都能像这样,一瓶牛奶下肚,便得以解除辛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