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巷》困鱼眠

9、暖阳 第二天

　　第二天课间操，项崔依言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等夏驰。
　　他靠着墙双手插兜，眼皮耷拉着，依旧是那副“莫挨老子”的经典造型，但熟悉的人（比如正在跑过来的某位）能看出，他今天的心情不错。
　　夏驰几乎是踩着解散的哨音冲过来的，笑容灿烂得晃眼：“没迟到吧战友？”
　　项崔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教师办公楼走。
　　“哎，等等我啊！”
　　夏驰三两步跟上，与他并肩：“你说王秃头找我们到底啥事？不会真让我们国旗下讲话吧？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演讲稿。”
　　项崔目不斜视：“闭嘴，今晚去做个梦吧。”
　　“我这不是紧张嘛，需要战友的语言鼓励。”
　　“……再废话我就自己上去。”
　　夏驰立刻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师办公楼。

　　快到王主任办公室门口时，夏驰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妈”。
　　他脚步慢了下来，对项崔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走廊边接起了电话。
　　项崔本来不想听，但夏驰就站在不远处，声音不可避免地飘了过来。
　　“喂，妈。”
　　“嗯，知道了。”
　　“钱够用。”
　　“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嗯，挂了。”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
　　夏驰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淡，脸上也没了笑容，和他平时那副阳光健谈的样子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他又低头划了两下手机，背影有点……落寞？
　　项崔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夏驰宁愿泡在自家面馆也不愿回去的样子。
　　这家伙，似乎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没心没肺。

　　夏驰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转过身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走吧战友！是死是活，伸头一刀！”
　　项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抬手敲响了王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
　　王主任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看到他们时脸上露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
　　“夏驰，项崔，来啦？坐。”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找你们来，是关于你们那个社会实践报告，一碗面的温度，对吧？”王主任推了推眼镜，“写得不错，真情实感，细节也扎实，评上校级优秀了。”
　　夏驰立刻露出标准乖巧笑容：“谢谢主任夸奖！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项崔也跟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学校呢，打算把一批优秀报告集结成册，存档，也算是个成果。叫你们来，主要是签个授权同意书。”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递给他们。
　　就这？不是表彰？不是分享？就是签个名？
　　夏驰反应快，立刻接过文件：“没问题主任！我们坚决支持学校工作！”
　　说着就拿起笔要签。
　　项崔也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确认就是普通的授权，便也签下了名字。
　　王主任收好文件，看着他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个事。下个月市里有个中学生传统文化实践成果展，每个学校要选送几个项目去参展，你们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夏驰眼睛瞬间亮了，腰板都挺直了，脸上写满了“选我选我”
　　王主任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笑了笑，话锋一转：“你们这个项目很好，但考虑到是餐饮类，现场操作和展示不太方便，学校初步决定选送另一个剪纸项目去了。”
　　夏驰：“……”
　　他脸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啪”一下熄灭了，肩膀都垮了下去。
　　项崔在一旁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王主任没察觉夏驰的失落，又勉励了他们几句“继续努力”、“保持对传统文化的热情”，便让他们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夏驰还沉浸在“落选”的打击中，蔫头耷脑的：“唉，白高兴一场，还以为能去市里露脸呢”
　　项崔瞥了他一眼，开口调侃：“怎么？还想代表六中出去丢人？”
　　“喂！项崔你会不会说话？我那叫为校争光！”
　　“用你那《论手工揉面与青少年上肢力量发展的关联性》去争光？”
　　“……项崔！我跟你拼了！”
　　两人就这样斗了一路的嘴。
　　虽然没去成市里参展，但报告评上优秀总是件高兴事。
　　所以下午放学后，兄弟团一拍即合，决定去学校不远处的临江门小吃街庆祝一下。

　　临江门紧靠着雾津市的母亲河，晚上灯火通明，各种小吃摊贩云集，烟火气十足。
　　正是华灯初上时分，人声鼎沸。
　　六个人挤在一家路边摊支起的小桌子旁，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和食物诱人的香气。
　　徐一鸣豪气地点了一大堆烤串小龙虾，还搬来一箱冰镇啤酒。
　　“来来来！今天不醉不归！庆祝驰哥和项哥载誉归来！”
　　说着还给每人面前都摆上一罐啤酒。
　　夏驰拿起一罐，熟练地拉开拉环：“必须的！虽然没去成市里，但校级优秀也是优秀！项崔，功勋章有你一大半！”
　　他说着就要跟项崔碰杯。
　　项崔看着那罐啤酒，没动。
　　刘小胖起哄：“项哥，不会是不能喝吧？”
　　周屿推眼镜：“适量酒精摄入有助于放松神经”
　　王瑞笑：“项崔，给个面子？”
　　项崔看着眼前几双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夏驰那副“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嘚瑟样，沉默地拿起一罐，拉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哇！项哥牛逼！”徐一鸣欢呼。
　　夏驰也惊讶地挑眉：“行啊项崔，深藏不露啊！”
　　项崔放下易拉罐：“小时候帮奶奶试米酒，练的。”
　　几轮烤串和啤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项崔明显放松了很多，偶尔会接几句兄弟们的调侃，甚至还会冷不丁毒舌地补刀。
　　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种吵闹，尤其是在夏驰身边，这种吵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徐一鸣看着桌上一片狼藉的空罐子，提议道：“光喝酒没意思！我们来玩‘真心话’怎么样？桌子中间转酒瓶，瓶口对准谁，其他人就可以问他一个问题，什么都行！不回答就罚酒！”
　　“我同意”
　　“没问题”
　　“别反悔”
　　“那就来”
　　这个提议得到了除项崔外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项崔本想拒绝，但大家的目光都幽幽地转向他，他没招了：“我都行。”
　　大家都看见他身不由己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气氛一派活跃。
　　于是，游戏开始。
　　第一个中招的是刘小胖。
　　徐一鸣抢着问：“胖爷！初吻还在不？”
　　刘小胖脸瞬间涨红，在大家的起哄声中，怒答：“废话！当然在啊！”
　　第二次，对准了周屿。
　　王瑞：“王子，你手机屏保是不是还是你养的那只仓鼠？”
　　周屿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是。”顿了顿，又补充，“它很可爱。”
　　第三次，瓶口晃晃悠悠，对准了项崔。
　　夏驰笑嘻嘻地问：“项崔同志，你都玩什么游戏？”
　　项崔：“……”
　　他冷冷地瞥了夏驰一眼，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用行动表示拒绝回答。
　　“切——”众人一片嘘声，但也没人敢逼他。
　　然而，命运的齿轮开始疯狂针对夏驰。
　　接下来，瓶口接连三次，都精准地指向了他。
　　第一次，徐一鸣问：“驰哥，你第一次梦遗对象是谁？”
　　夏驰笑骂着“滚蛋”，干脆地喝了一罐。
　　第二次，刘小胖问：“驰哥，你有没有前女友？”
　　夏驰挑眉：“哥的魅力，你猜。”
　　然后又是一罐下肚。
　　第三次，瓶口再次颤巍巍地对准了夏驰。
　　这次，轮到项崔了。
　　大家都看向项崔，好奇这个他会问出什么问题。
　　项崔看着夏驰因为酒精而有些泛红的脸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夏驰，你不喜欢回家？”
　　这个问题一出，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兄弟团都知道夏驰家境不错，因为认识他时间挺长的，也知道一些关于他家的事，他总是回避提家的话题，大家就不会戳他痛点。
　　夏驰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他看着项崔，像是被触及了什么不想碰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啧，项同学，你这问题有点超纲啊。”
　　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任何解释，直接拿起桌上还剩半罐的啤酒，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然后“哐当”一声把空罐子放在桌上，抹了把嘴：“行了，下一个！”
　　项崔看着他，没说话。
　　……
　　最后游戏又玩了几轮，除了项崔，其他五个人都醉得东倒西歪。
　　徐一鸣抱着凳子腿喊“我的腹肌”，刘小胖趴在桌上念叨“还能吃”，周屿和王瑞互相搀扶着，还能勉强保持理智，说要自己打车回去。
　　项崔因为酒量好，几乎是全场唯一清醒的人。
　　他看着瘫在椅子上，眼神迷离还在傻笑的夏驰，皱了皱眉。
　　“喂，夏驰，”项崔踢了踢他的凳子腿，“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夏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伸手就要来抓项崔的胳膊：“项崔……”
　　项崔敏捷地躲开他的魔爪，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地址。”
　　夏驰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嘟囔：“不回…那儿没人……”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歪，眼看就要往桌子底下滑。
　　项崔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看着这家伙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叹了口气。
　　问是问不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互相搀扶着走远的徐一鸣四人（在项崔“冷漠”的注视下，他们表示自己没问题）
　　几人歪歪扭扭地往各自家的方向挪去，项崔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虽然步伐飘忽，但方向大概是对的，稍微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