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巷》困鱼眠

7、阳春 夏驰发

　　夏驰发现项崔这人特记仇。
　　不就在走廊上和他抱拳吗？他居然下午放学自个儿跑了！夏驰等半天都没堵到人！
　　不过没关系，夏驰这人脸皮够厚。

　　“好再来”面馆，项崔正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已经锃亮无比的桌子，眉宇间是被夏驰称之为“营业式烦躁”的表情。
　　风铃“叮咚”一响。
　　项崔头都没抬，光是听那轻快中带着点嘚瑟的脚步声，就知道噪音源又来了。
　　“奶奶！面面！我来了！”
　　夏驰人未到声先至，笑嘻嘻地窜进来，很自然地把书包往老位置的椅子上一扔。
　　项崔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起：“跟你说了多少次，别那么叫！”
　　语气凶巴巴，但杀伤力约等于零。
　　毕竟这话他每天至少要说三遍，夏驰从来当耳旁风。
　　“哎呀，项崔同学，别这么小气嘛，”夏驰凑过来，胳膊肘搭上项崔的肩膀，被对方无情抖落，“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奶奶呢？”
　　“后院补觉。”项崔走到洗碗池边洗手，不想搭理他。
　　这家伙现在来面馆比回他自己家还勤快。
　　夏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店里转悠，东摸摸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项崔刚才擦的那张桌子上。
　　“啧啧，项同学，你这洁癖越来越严重了，这桌子都快被你擦秃噜皮了。”
　　项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瞪他：“嫌干净你别来。”
　　“那不行，”夏驰理直气壮，“我得替奶奶监督你有没有偷懒。”
　　他说着，视线扫到墙角那袋高筋面粉，眼珠子一转，旧事重提。
　　“我说项崔，那袋面粉你还留着呢？是不是就为了时刻提醒我当年的耻辱？”
　　项崔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原来你还记得自己连袋面粉都拎不动？”
　　“我那是不屑于展示我的洪荒之力！怕吓着你跟奶奶！”
　　“哦。”项崔应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就吹吧”。
　　夏驰还在那儿对着那袋面粉跃跃欲试：“不行，项崔我今天非得证明给你看！”
　　说着就真要上前去搬。
　　项崔眼皮一跳，感觉这傻子要搞事。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夏驰鼓足了劲，大喝一声：“起——！”
　　面粉袋是动了，但估计是用力过猛或者是脚下打滑，夏驰整个人带着那袋面粉，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朝着项崔的方向就倒了过来！
　　“我靠——！”
　　项崔反应极快，下意识就想躲开，但夏驰倒过来的势头太猛，他要是躲开，这傻子肯定得结结实实摔地上，顺便把那袋宝贵的高筋面粉全扬了。
　　电光火石间，项崔只能选择硬接。
　　“砰！”
　　一声闷响。
　　项崔被夏驰连人带面袋撞得后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才勉强稳住。
　　那袋面粉险险地夹在两人中间，夏驰整个人几乎扑在他怀里，脑袋还撞到了他的下巴。
　　项崔：“……”
　　他感觉自己的下巴可能要脱臼了。
　　夏驰也被撞得七荤八素，抬起头，鼻尖差点蹭到项崔的下巴，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他愣了两秒然后居然笑了：“嘿，项崔，接得挺准啊！”
　　项崔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家洗衣液一样的味道（奶奶非要给夏驰也用同款），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猛地用力把夏驰连同那袋面粉一起推开。
　　“夏驰你他妈是对面派来专门砸我家场子的吧？！上次是香蕉皮这次是面粉袋，下次你是不是要直接把房顶掀了？！！”
　　他气得耳朵尖都红了，那袋可怜的面粉被他抢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检查有没有破口。
　　夏驰被他吼得一懵，看着项崔因为生气而格外生动的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凶巴巴的，但莫名有点可爱？
　　他非但没害怕，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哈哈哈项崔……你……你炸毛的样子……哈哈哈……太好玩了”
　　项崔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更气了，把面粉袋往地上一放，指着门口：“笑！再笑就给我滚出去！”
　　“别别别，”夏驰努力憋住笑，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眼泪花，“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项哥？面……项崔同志？”
　　他差点又叫出那个禁忌的称呼，在项崔杀人的目光下紧急刹车。
　　“我就是想证明一下我不是弱鸡……”夏驰小声嘀咕。
　　项崔恶狠狠地瞪着他：“用摔个狗吃屎的方式来证明？！”
　　“那叫战术性失误！”夏驰强词夺理，“而且你看，最后不是没摔嘛，多亏了你！”
　　他说着，又凑过来，想拍拍项崔的肩膀以示安慰。
　　项崔敏捷地躲开，像躲瘟疫一样：“离我远点！你这个行走的灾难体！”
　　夏驰刚准备逗他两句，手机却疯狂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六中葫芦娃救爷爷】。
　　【鸣哥的腹肌还在路上】：@。驰哥！江湖救急！王主任让你和项哥明天课间操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社会实践报告评上校级优秀了！要填个表！
　　【胖爷今晚必减肥】：卧槽！牛逼！！项哥威武！驰哥牛逼！（虽然我觉得驰哥主要是抱大腿的）
　　【忧郁的数学王子】：项崔同学在实践报告中的贡献度确实高于夏驰。
　　【瑞不可挡】：恭喜。明天需要精神支持吗？我们可以组团围观。
　　【。】：？？？这么快就评上了？老班找我们干嘛？单独表彰？@x
　　【x】：……知道了。
　　【鸣哥的腹肌还在路上】：项哥霸气！
　　【胖爷今晚必减肥】：项哥，明天需要我们给你和驰哥呐喊助威吗？
　　【x】：……不用，闭嘴。

　　夏驰看着群里项崔又在装高冷，还有那熟悉的“闭嘴”，乐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项崔：“看，咱俩的革命成果得到官方认证了！明天一起去领赏啊项战友。”
　　项崔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谁跟你是战友。”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明天别迟到。”
　　“放心吧您嘞！”夏驰一拍胸脯。

　　这时后院的帘子被掀开，奶奶揉着眼睛走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我在后院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
　　她看着项崔气鼓鼓的脸和夏驰笑嘻嘻的样子，了然一笑。
　　“又是小驰惹你啦？”
　　“奶奶！”提起这个项崔又气了，语气带着点委屈告状的意味，“他差点把面粉全撒了！”
　　夏驰立刻换上无辜脸：“奶奶，我是想帮忙，不小心脚滑了而已”
　　奶奶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一袋面粉而已，没伤着就行。”
　　她看了看时间：“都这个点了，小驰还没吃饭吧？等着，奶奶给你们下碗面去。”
　　“谢谢奶奶！”夏驰嘴甜得像抹了蜜，“奶奶最好啦！”
　　项崔在一旁冷哼：“马屁精。”
　　奶奶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烧水切菜的动静。
　　项崔懒得再理夏驰，自顾自地把那袋面粉搬到更安全的角落，然后拿起扫帚清扫刚才掉到地上的面粉。
　　夏驰就靠在一边看着他忙碌，嘴里还不闲着：“项崔，你说王秃头明天会怎么夸我们？会不会直接保送？”
　　项崔头也不抬：“做梦比较快。”
　　“哎，你这人，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夏驰撇嘴，“说不定还会让我们在升旗仪式上分享经验呢！到时候你上台可别紧张得说不出话。”
　　项崔直起身，拄着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你？”
　　“我怎么了？我口才一流好吗？”
　　“一流？除了会叭叭叭和傻笑没看出别的。”
　　“嘿！项崔你今天吃枪药了是吧？”
　　“对你，不需要枪药，你自带引爆功能。”
　　夏驰：“……”他发现自己跟项崔斗嘴，胜率正在急剧下降。
　　这家伙以前是懒得说，现在熟了毒舌功力见长啊！
　　这时奶奶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清汤，细面，几颗翠绿的葱花飘在汤上，旁边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简单的阳春面，却香气扑鼻。
　　“来来来，快趁热吃！”奶奶把面放在他们面前。
　　夏驰欢呼一声，拿起筷子就嗦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夸：“唔！好吃！奶奶的手艺天下第一！”
　　项崔也坐下，拿起筷子。
　　他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和根根分明的面条，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夏驰，心里的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汤底鲜醇，是吃了十几年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夏驰一边吃，一边又开始叭叭：“项崔，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起摔过泥坑，一起写过报告，一起扛过面粉袋……”
　　项崔头也不抬：“不算。顶多是你看我倒霉，我看你犯蠢的交情。”
　　夏驰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埋头专心吃面。
　　面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吸溜面条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闹。
　　项崔吃着面，听着旁边夏驰因为烫而时不时发出的抽气声，心里那片常年没什么波澜的湖面，好像也被这碗面的热气熏得暖融融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夏驰鼓着腮帮子努力吃面的侧脸。
　　这个麻烦精，吵是吵了点，蠢是蠢了点。
　　但……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甚至，有他在旁边吵吵嚷嚷，这间熟悉又安静的面馆都变得热闹了不少。
　　项崔低下头，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

　　吃完面，夏驰主动抢着洗碗，美其名曰“将功补过”。
　　项崔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监督，防止他把碗摔了。
　　“项崔，明天去办公室你可别顶着张装逼脸啊，”夏驰一边洗一边说，“好歹是去接受表彰，笑一个呗？”
　　“不会笑。”
　　“我教你啊！”夏驰转过头，咧开一个极其灿烂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看，就这样！”
　　项崔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随即嫌弃地别开脸：“丑死了。”
　　“你这人，真没审美！”

　　碗洗完了，夏驰也该走了。
　　“走了啊，面……项崔，”夏驰在门口挥手，“明天别忘了！”
　　项崔站在店里，看着夏驰的身影消失在听石巷的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扶住夏驰而有些发红的手腕，又想起明天要和夏驰一起去办公室……
　　好像也没那么排斥。
　　他甚至开始思考，明天面对王主任是该继续保持“制冷机”人设，还是稍微给点反应？
　　算了，随他去吧。
　　项崔转身开始收拾店面，准备晚上的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