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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冬 ...
*
当言安找到李柘的时候,
他正在密谋一场无人知晓的死亡。
*
言安已经回忆不起来,第一次见到李柘是什么时候。
他们两家的父母都是一个厂的员工,似乎从她有记忆的开始,她便已经认识了那位笑起来连眼睛都会眯成一条缝的圆圆脸小哥哥。
就连在她为数不多关于幼儿园的记忆之中,都有李柘牵着她的手一起去上学的模糊印象。
李柘是街坊邻居都喜欢的孩子,他每天都是笑眯眯的,每一次他带言安去上学,言安一路上都会看他和左右路过的熟人们打招呼:楼下卖早点的楼阿姨、路边吆喝着收废品的曹大叔,乃至于校园门口的保安叔叔,似乎都和他是好友。
“安安,你要学学人家李柘,”
在那些如玻璃般割裂的过往中,言安总能听到父母的叮嘱:“学学你李家哥哥,做人要大大方方的。”
“大大方方”这个词,似乎从来都和她毫无关系。
内敛的言安只会点点头,继续缩回到李柘的身后。
在那些破碎的记忆最后,她都会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
那双手总会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要怕,有哥哥在。”
*
李家夫妇的感情并不好,他们两个虽然是言安父亲牵线搭的桥,但是那第一次相见的鹊桥却在厂外的破亭子之中,老话说十里长亭是送别的地方,他们在这送别的地方悄悄摸摸的牵了手,可能也就注定了这一段婚姻就像那个被雷劈破了的亭子一样。
摇摇欲坠的亭子依然在为路人遮风挡雨,只是那茅草堆起来的顶部时不时会将雨水原封不动地灌入到亭内,那些矗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亭梁木之中早已经被虫蛀了个干净,偶尔有路人在此歇脚,都会被那早已经毛糙的座椅钩坏了衣服。
李柘总是在放学后带着言安去那个亭子里,言安喜欢蹲在亭子边看小池子里的鱼,但是李柘从来不看,他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衣服被亭子钩破,也不在意自己完全不合身的衣服,每次在言安回头的时候,都只会看到李柘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亭顶的破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了走的时候,言安都会看到李柘身上被勾出毛线丝棉线丝的破旧衣裳,那些破洞之下的肌肤永远不是正常肌肤的颜色,总是泛着青紫色,但是李柘却像是不在意的模样,他只会拍拍言安身上的尘土,再牵着她离开亭子。
而那些亭子中的腐木之上,却勾着那几丝他身上勾下的长线,在风中飘荡着,直到又一阵烈风、又一场暴雨,将那一缕丝线完完全全地埋葬于尘土之中。
风雨总是能掩盖很多事情,
像是犯罪现场的痕迹,像是猫叫一样凄厉地哭喊。
*
上了初中之后,言安和李柘的接触便少了些,或许是因为青春期少女的心事,又或许是那从小街坊“童养媳”的玩闹笑话。
李柘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当他看到言安的那一次躲闪,看到言安的那一次拒绝之后,他便也不怎么来找言安,就连来言家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初三和初一的放学时间不一样,如果不是每次李柘的刻意等待,即使在一个学校之中、即使家就在隔壁、即使言安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都能看到对面李柘房间的窗户,但他们的见面次数都寥寥无几。
偶尔几次,也是言安和一帮女孩子一起回家的路上,看到初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的时候。
李柘那时候已经褪去了婴儿肥,他个子长得高,又是一众初三男生之中最清秀俊逸的一个,打起球来肆意奔跑的模样总是会引得一众女生时不时探出头围观一会,据说他收到的情书也是初三男生当中最多的。
那时候的言安总能在旁边女生的炽热目光的掩护之下悄咪咪地打量自己的竹马几眼。
他高了、又壮了,拍球投球的时候甚至都能看到他手臂上隐隐的肌肉线条,他的人缘依旧很好,旁边的男生总会在输球或者赢球后与他勾肩或者击掌,他的眼睛明亮着,那些在亭子之中深沉而又茫然的样子似乎都是一场言安童年的幻梦。
是幻梦吗?言安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父母提起李家时候欲言又止的表情,和那些在风雨之中时不时的叹息声。
“李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
李家的事情,还是在李柘中考之后暴露在了街坊之中。
李柘的成绩很好,但是中考时发挥得并没有那么出色,从全校前十跌到了二十名,这对于厂里的孩子来说是难得的好成绩,但是李家夫妇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在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李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摔砸声、辱骂声响得连整栋楼都能听得见。
打孩子这种事情每家每户多多少少也都会有,况且因为成绩问题打骂孩子在那个年代也还算常见,没有人把这当回事,直到第二天言家的大门被李柘的母亲敲得哐哐作响,大家才意识到了不对。
李柘的父亲打完孩子之后就出去继续喝酒去了,等到李柘的妈妈早上喊李柘吃饭,才发现李柘的房间门怎么打都打不开,这才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喊人。
言母不让言安出去,挡在了家门口,只是在母亲惊惶失措的吸气之中,言安还是看到了,在自己父亲怀中的李柘。
他像是个破烂的娃娃,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一滴滴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腕落下,而那双曾经抚摸着她脑袋的双手,此时早已经红肿不堪,在那被单露出的缝隙中,一道道泛着青紫的伤痕盘亘错杂着。
他似乎看到了她,眼角带着血的他还是努力扯起一个嘴角,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摆出的口型还没有来得及成型,便再一次在剧痛之中晕厥了过去。
很久很久之后,言安才明白他那时候的话。
和后面的每一次一样,都是——
乖,别看我。
*
那一次之后,李柘的眼睛就出了问题。
他的视力下降得厉害,别说和之前一样打球,就是看书的时候脸上都戴上了厚厚的眼镜。
高中的学校是寄宿的,言安见李柘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听到父母感慨李家父母的时间却越来越多,那些造孽、可惜一类的词汇压得言安都快喘不过气,可就如同被冬日里最后一场风雪压垮的那个破亭子一样,李家的矛盾还是完全地爆发了。
那时候刚刚流行起所谓的管教学校,李柘的父亲在李柘第一次动手反抗自己之后,不顾高中老师和妻子的劝阻,将李柘送入了所谓的管教学校。
李柘去管教学校的时候,是言安在初中阶段最后一次见到李柘。
他穿着和身材完全不一样的宽大的棉服,袖口处已经泛白脱线,棉服鼓一处扁一处的,就连鞋子都是拖沓在地上,他站在那个被风雪压垮的亭子之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远处跑来的脚步声,李柘回过头,眯起眼睛,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言安。
言安是从楼上一路跑下来的,她甚至连气都没有喘匀,那些她呼出的白色雾气无形之中将两人的面容隔开,但她只是拉着李柘的袖子,想说什么也又不敢说什么,在一声哥哥之后却又是控制不住的哭声。
她什么都想和李柘说,想和他说她真的很想他,想和他说她不是故意疏远他,想和他说你一定要好好地,想和他说她会等他回来,想和他说他不能放弃学业,想和他说他能不能不要走,可是那些想说的话确是没有一句能在他面前开口,就像那已经被风雪压在底下、被大雨埋葬的衣服丝线一样,只能在化作尘泥之前溅起一丝涟漪。
可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等她哭完之后,给她擦了擦脸,笑着说:
“不要怕,有哥哥在。”
他的笑容虚幻而缥缈,视力下降的双眼已经有了些呆滞,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在看到自己袖口处的伤痕时,彻底地放下了手。
*
等言安再次见到李柘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李柘在管教学校里经历了什么,大家只知道李柘无论做什么都是带着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笑意,他像是一直在笑着,李父李母总是对外说自己当时把儿子送去管教学校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可只有言安一个人,总觉得李柘在哭。
他在笑,可他也在哭。
李柘失明之后,李父李母本来已经不准备让李柘继续读书,但是李柘的高中班主任来看了李柘一次之后去联系了残联,在残联、妇联、学校的几次劝说之下,李父李母才在厂里领导的要求之下松了口。
就这样,李柘在管教学校待了一年,又学盲文学了一年,最后高考的时候已经和言安成了同届的考生。
即使这样被耽误了两年,李柘的成绩也依旧不错,他的分数比言安还要高出二十分,但在选大学的时候,李柘还是不顾言父言母劝阻愣生生的把自己的院校填到了和言安的同一所大学,一个金融一个文学,两个专业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都不远,每天早上言安都会和李柘一起到图书馆,在等上课的时候各自去教室。
言安总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总以为只要离开家里,李柘就能变好。
她错了。
可就像是那一座被压垮却仍然有地基埋于地下的亭子一样,那些童年所经历的一切并不会因为主人在奋力反抗便会消失,那一双看不见的双眼,那些存在于身上的伤口,那双在风雨中隐隐作痛的双腿,都不会消失。
李柘没有对言安说过,他的床头已经摆上了许多抗抑郁的药物,他去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的路也已经和他回寝室的路一样熟悉。
可李柘忘了,他的躯体化是多么的严重。
那一双抚着盲文书籍颤抖的手,时不时捂着头蜷缩着趴在桌上的痛苦,他总是以为言安并没有看见,却不知道在她跟着他已经看到了他在医院的模样。
大三的时候,言安决定带着李柘搬出去。
李柘那时候已经生病得厉害,一次次复查只能看到忽上忽下的指标,药物的量不断增加,却打不开他紧闭的大门,那些靠药物提起来的情绪似乎是空白的,只是为了欣喜而欣喜,为了笑而笑,而在药效过去之后,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言安知道,他很想放弃。
可是她不想。
她早就知道他不想活了,或许是从初中的那一次开始,言安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逼着李柘去看医生,在李柘最严重的时候几乎寸步不离。那些时候李柘头疼得要去撞墙,都是言安在旁边拉着他。在那段时间,相拥已经成为他们的常态,他会在头疼的时候蜷缩着将自己放置在唯一的暖源之中,他会奋力地拥抱住他活在人间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完全清醒的时候也是有的,那时候李柘只会拉着言安的手,安静地躺在床上,或者一只手摸着盲文的书,一边听她讲今天上课的趣事。
只是,言安的话渐渐也开始变少,那些曾经在她口中经常相见一起去吃饭的寝室室友也因为李柘生病的原因很少再去,甚至在她期末备考压力最大的时候,也要分心照顾李柘的情绪。
李柘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早已经无药可救,可他不能拉着言安一起。
就在言安大三期末考回来的时候,李柘走了。
他走得一干二净,房间被他整理得干干净净,就连一条毛巾都没有给言安留下。
言安听着他给自己的语音号啕大哭了一场,却在哭好之后继续重整了她的学业。
所有人都以为言安已经放弃了李柘。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每一个周末,言安都会戴上口罩,坐在医院的科室门口。
省城擅长精神科的医院很多,言安就这么一家一家找过来。
从门诊,到住院楼的楼下。
终于,她找到了。
*
那是省城最好的精神科的专门类医院,言安在花园之中看到了被护工推着的李柘,他坐在轮椅上,佝偻着背,脸上惨白,整个人瘦得完全不成型,无论护工说什么,他似乎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有时不时颤抖地手标志着这具身体的存活。
言安不敢直接上去,她悄悄拉过护工问了情况,又跑主治医生处去询问,但奈何主治医生并不信任她,她只能找了李柘大学的主治医师帮忙佐证,这才获得了医生的允许和耳提面命。
李柘在的是封闭式的病房,他大学的时候炒股赚的钱基本都被他投入到了看病治疗之中,现在也并不例外。
言安到的时候是冬日的下午,她等李柘的发病结束后才进的病房,李柘那时候双手被束缚在床边,整个人满身冷汗,面色苍白如纸,被他挣扎而卷起的衣物下能看到数不清的疤痕,有些是言安见过的,有些是言安并未见过的。
他像是连她进门的声音都没听到,整个人呼吸得像个老旧的破风箱,呼哧呼哧,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她以前曾经想过,如果她能找到他,她一定要在他的脸上扇几个巴掌,再像无数情侣一样趴到他的身上去号啕大哭,可是现在看到这样的李柘,言安只是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手掌之中。
李柘没有问她怎么找到的自己,连这样的疑问都让他觉得痛苦,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世界的真假,他有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都已经复明,有时候他都感觉自己能看到言安的模样,有时候他会对着窗户讲话,有时候他感觉言安就在窗户边等她
他会和她一遍遍讲着那座亭子,讲着它的倒塌,讲着它的悲鸣。
可有时候,他又能清醒。
他清醒的时候总会枕着言安的腿,呆滞的目光“看”着她的方向,手紧紧地拉着她,不愿意松开。
言安知道,他在努力地活着。
即使前面一年的住院并没有过多的好转,但他还是在努力地呼出、吸入着每一口气。
他拼尽了一切。
想要活着。
即使活着对他而言是那般的沉重。
*
父母工作的工厂随着城市的发展迁移到了郊区,而那些童年之中所有有记忆的地方都要拆迁。
接到父母消息的时候,言安刚刚结束今天的授课。而除了这个消息之外,更让言安担心的是言父告诉她,李家的夫妻说要找儿子,早上的时候动身走了。
言安几乎是立刻请了假,一边像是疯狂地给言安拼命给他打电话,一边赶回了她和李柘购置的小公寓处。
远处的警鸣声正在作响,言安提着一口气,冲到了楼下。
公寓楼下的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地上似乎躺着一个被白布盖着的人,言安不敢多看,她只能在警戒线外一遍遍拨打熟悉的电话。
在无数次电话铃声之后,电话终于被人接通,可她来不及庆幸,抬眼间却看到了举着手机的警察正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带着怜悯和惋惜。
那是言安熟悉的目光。
父母到了儿子的房间之外,一遍遍地逼迫孩子出来面对着他们,而当孩子打开门之后,一切的惨剧便已经注定了会发生。
言安在停尸房之中,见到了李柘。
他的神色很安详,没有这几年挣扎的痛苦,安详得像是多年前言安偷看他午睡时候的模样,他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什么,言安用力掰开,看到了他手心中的一枚戒指。
那是他们前几天一起去挑选的戒指,也是在父亲逼迫之下,他最后紧攥在手中的寄托。
他在最后一刻,也没有松开手。
“如果你不开心了,就摸摸戒指哦。”那时候的她凑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抵住他的指尖:
他有些不解:“然后呢?”
“然后啊,等我回来找你。”她拉过他的小拇指,郑重地说:“一定要等我。”
言安看着李柘,她想笑着握住他的手,就像是多年前一样,就像是曾经的每一次一样,可是她颤抖着,根本无法握住他僵硬的手。
对不起,安安。
他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和她又一次说:
乖,别看我。
【全文完】
故事的最后
从小内敛的言安成为了为其他孩子带来希望的老师
是性格开朗的李柘于尘土之中长眠
————
这篇其实是昨天晚上坐动车的时候看着《纵春涨》涨的大纲,突然有的灵感,晚上十点钟到家,回家便开始一直写,写到凌晨三点钟,写完了这个故事。
言安想要救李柘,李柘其实已经看不见痊愈的希望了,他本身也只是想要为了言安再多活几天。
灵感出来的时候这篇就是个悲剧了,或者说这个悲剧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发生了。
只是,李柘已经尽力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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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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