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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顾程然 ...

  •   左腿彻底没了知觉,只有伤口深处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的剧痛,提醒我它还连着身体。

      这腿,多半是废了。

      要是夕夕知道,我这辈子都穿不上那身警服了……她会怎么想?

      夕夕……你还要睡多久?

      我躺在硬得硌人的病床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条项链——雪晴阿姨从不离身的东西。链坠上那颗小星星,糊满了暗红发黑的血,刺得眼睛生疼。

      这颜色太刺眼,一下子把我拽回那个破碎的夜晚。

      ……

      把夕夕塞进衣柜深处,扭头冲进客厅,想从里面把门锁死。

      晚了。

      门已经被撞开,两条高大的黑影压了进来。我抡起门边的小矮桌,用尽力气砸向冲在前面的那个——

      木头碎裂的响声混着惨叫炸开。

      趁乱,我撞开另一个,冲向大门,楼梯扶手冰凉的触感在掌心一闪而过。

      “砰!”

      震耳的爆响。

      左腿像被烧红的铁棍贯捅穿,骨头碎掉的疼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我失重地滚下楼梯,一时天旋地转。

      一张脸在晃动的视野里闪过……看着有点眼熟。

      我咬着牙抬起头。

      雪晴阿姨倒在几步外的血泊里,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天花板,出气多,进气少。

      我拖着那条快没知觉的腿,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过去。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把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项链硬塞进我手里。

      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什么。

      耳边是更多的爆裂声和男人粗暴的吼叫。我把头凑过去,拼命想听清,只抓到几个零碎的音。

      “Protect… Her…”(保护她)

      当她意识抽离的时候,我也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后来,我不是没仔细想过。

      我跟雪晴阿姨从来都只说中文,为什么最后她交代我的却是英文?

      可在那个血腥的夜晚,在剧痛和濒死的恐慌里,我的脑子只能抓住这唯一能听懂的几个字。

      ……

      我有愧。

      愧对雪晴阿姨,愧对白叔叔,更愧对夕夕。

      那晚,雪晴阿姨明明特意嘱咐我下去把餐馆前门锁好……我没办到。

      谁也料不到意外什么时候来,但这不叫借口。

      是我的马虎,让坏人闯进来,让夕夕失去一切,让她自己也躺在医院醒不过来……

      我没脸再见她。

      可阿姨临终前,把这带血的项链塞给我,这最后的话……我得扛起来。

      我需要看到,我最在乎的这个女孩,是平平安安的。

      这成了支撑我在废墟里爬起来,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

      医生的话我听懂了。

      有块弹片卡在腿骨里,取不出来了。意思是,我这辈子都得跟一阵阵的疼痛作伴,走路怕是也得一直瘸着。

      大把大把的特效药和理疗都是需要自费的,让我们早已贫困的生活变得痛苦不堪。

      连正经的康复都没做几次,我就急着出了院。

      我妈日日夜夜守在我床边,眼泪几乎流干,整个人已处在崩溃的边缘。为了照顾我,她工也做不成。街坊邻居凑的钱,顶一时,但往后的开销根本填不上。

      我们没多久就因为欠租,被房东撵了出来,挤在一个又小又潮的临时窝棚里。

      我左腿的伤疤慢慢愈合,就在我和母亲打算重新开始的时候,祸事又来了。

      记得那天我妈病得厉害,我拄着拐杖去临街药房买药。

      刚走到路口,就被一群人拖进小巷子里,接着一顿揍——

      没有任何对话,只是劈头盖脸的暴打,我连喊都没来得及。

      就看见带头那个,一脸一头的青皮刺青,凶神恶煞。

      很久以后我才打听出来,这人叫Drake,是壁虎帮的。圣诞夜那晚闯进餐馆的,估计也是和他们一伙的。他们一定是觉得我看见了那些人的长相,非要灭我的口。真是可笑,我根本记不清,医生说这是受了太大刺激……也许哪天还能想起来。

      再醒过来的时候,又躺回医院的病床上了。

      我头部伤得很重,有段时间什么都记不得,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慢慢清醒了点,才发现右边耳朵听不见声音了。

      我结识了安东尼。

      他手下的人刚好从那巷子口经过,看见我被围殴,冲进来把我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安东尼比我大六岁,家里是开安保公司的,听起来挺厉害。

      他自己也是刚进公司没多久,说看我对眼缘,又听说我平时喜欢瞎鼓捣些电子设备,觉得我这人有点意思,想交个朋友。

      他这个人很热情。他看我们日子过得困难,豪爽地垫了所有的费用,还主动提议安排我和我妈搬去安城,说能给我在他那边的分公司找点活儿干。

      说真的,我本来也不想走。

      没别的原因,就是夕夕还在卡城,我放心不下。

      我知道她肯定会四处寻我。可我这副鬼样子……真的没脸见她。况且,见了面说什么?说我没用,连门都没锁好,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现在一定已经够难受的了,我不能再去给她添乱,再让她看着我难受。

      安东尼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特意派人帮我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我,说夕夕爸妈以前的好友接手照顾她了,把她保护得很好,她现在挺安全的。

      听了这话,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和我妈反复商讨以后,我们就搬去了安城,想着可以重新开始。

      ……

      到了安城,日子并没有一下子变好。

      安城的房租很贵,我妈为了多挣些钱,同时打着两份工。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影,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一边读高中,一边在安东尼的公司做零工。他安排我在后台调试设备、维护系统,给的工资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相当丰厚。我总觉得他是在同情我,所以拼了命地学习技术,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研究设备上。我知道,只有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才能真正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能……也许有一天,有资格远远地望她一眼。

      因为右耳听不见,和人交流总是很吃力。安东尼让我尽量用邮件和消息沟通,同事们也都很照顾我。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同情——这种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可又能怎样呢?一个又聋又瘸的残废,还是个毛头小子……

      每个月,我都会悄悄托人打听夕夕的消息。只要知道她平安无事,知道她适应了新学校,知道她正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这些零碎的消息就足以支撑我继续走下去。

      我的腿伤还是会经常发作,尤其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好几次,这旧伤演变成了严重的炎症,有一次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我妈急得叫了救护车把我送进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骨髓炎,再晚点可能命就保不住了。从那以后,严防感冒和感染就成了我们家的头等大事。

      右耳的寂静,从一开始让我恐慌,到后来也慢慢变成了习惯。安东尼后来托人给我买了一副挺先进的助听器,戴着虽然只能听到一些杂音和模糊的声音,但至少让我感觉和这个世界还有一丝联系。不过我心里明白,这更多是种自我安慰罢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夜间彻底颠覆了。

      唯一没变的,是仅存着的那张合照——小小的樱花树下,她靠在我身边,笑得那么甜。

      每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看。

      心里默默想着:阿程,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啊。

      至少,得看着她平安快乐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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