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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楼垚心 ...

  •   楼垚心里是有怨怼的。
      何昭君非要揪着他一个不放过,世上那么多人,怎么就和他纠缠不休了?
      他明明马上就要定亲了,他明明马上就要如愿以偿了。
      那可是他年少岁月中倾慕的女娘,可是,他所有的意气风发,他的欣喜若狂,他对未来每一天的期望……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在逼他,逼得他寸步难行,逼得他孤立无援。甚至于,少商放弃了他,还来劝说他,这是家国大义,容不得一丝私心所存。

      他心有不甘。
      他甚至都要恨她了。
      可是,当他听到何家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当他看到她孝服在身带着幼弟一个人是那样的单薄无力,他就心软了。
      可他一瞬间也发现了,何昭君变的太多。她以前总是句句带刺,现在却沉默寡言居多。同他,说的也少了。?

      可以让何昭君最自在的地方是何家祠堂。
      她跪在祠堂良久,从最开始到现在,岁月几何,她开始麻木,开始习惯,开始无话可说,却依然痛彻心扉。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千宠万爱中长大,什么好的都见过,却还是被骗的家破人亡。
      原来都要怨命。
      她又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怨命?怨自己有眼无珠罢了!信了花言巧语,信了海誓山盟,看不透人心难测。往事一幕幕,切肤之痛剜心之疼在她的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凌迟,她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根本回不到的过去,可是她总是要问,总是疯了一般的说着假如。
      “倘若女儿一开始嫁的便是楼垚,就不会是这样了,是不是?”即使面和心离,即使心生嫌隙,即使不得安宁,即使成为茶后谈资……也好比这一切的发生。
      可惜世上从无后悔药,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她。茫茫人海,原来她竟也是孤身一人了。??

      ?何昭君对幼弟管教严格,晨色朦胧之际便要起来练习剑术,日出东方便开始背书。她也日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虽每日不见笑意,可人人都知道她热孝在身,便说不出一二。

      “昭君,你这日日都冷着脸,好似我们楼家亏待了你。”
      “难不成死了全家还要每日笑着?”楼大夫人被堵的哑口无言,再往后楼家就没有人再和她说过这些。
      可她心里实在厌烦着楼大夫人,心中想着她何家荣耀,还妄想要她低眉顺眼。她不愿惹是生非,但也不会处处忍让。
      可是,楼垚有所不同。
      楼垚是小辈,是二房所生,娶了一个家中无人依仗的女娘。污言秽语随风传到何昭君的耳朵里,她也亲眼所见的楼大夫人折辱人的话竟是毫不在意说给了众人。
      何昭君这般傲气怎么容得他人欺负楼垚,她得罪得起人和得罪不起人是她说了算,不是别人说了算。

      一日,楼垚同她正检查幼弟剑术,恰逢楼大夫人过来。他们二人行了礼,便不再言语,等着她离开。
      “可要好好督导,莫要学了阿垚他们,一事无成。”
      何昭君冷笑一声,心道怕不是说你自己呢。手上却拿过剑在她面前耍了几招父亲教她的防身之术。
      楼大夫人只感觉一阵风从耳边扫过,刀光剑影闪过,何昭君已将剑收入鞘中。忽然一声脆响,他们俱是向后看去,身后摆放的花盆竟破裂碎了一地。
      “何昭君!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竟敢对长辈不敬,难不成还要我家法处置你!”楼大夫人心中后怕,气急败坏道。
      “昭君无错,为何家法处置?”楼垚率先站在她面前冷声质问道。
      “你看不出她……”
      “昭君为骁骑将军之后,每日勤习武艺理所应当,难不成还要向圣上禀报,夺了她拿剑的资格不成?”楼垚言语锋利,让人胆寒。
      “你!”她不仅是楼垚之妻,还是安成君——是圣上所封。
      这些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好闹到圣上面前。她自知理亏,不好斤斤计较,甩袖走人了。
      “我给你闯祸了,是不是。”何昭君将幼弟哄在一边玩去了,站起身问他。
      楼垚摇了摇头:“你是为我出头,我又不是不识好人心。”
      他虽素是胆怯懦弱之性,可她既嫁与他,他不为她遮风挡雨,不做她依靠,不为她出头,又怎么对得起他们两小无猜十数年的情分,又怎么对得起何家。
      何昭君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终归还是说:“阿垚,你与她数月情分,竟让你变得如此勇敢,我们十数年情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楼垚怔住,“她”是谁,不言而喻,只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过于伤人了。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怪罪显得过于重了,过去了又显得虚假。他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找个由头岔开:“昭君,这几招,你父亲也曾教过我,不曾想,你也还记得。”
      “我能留住何家给我的,已经不多了。”他们两个只好一同望向了幼弟,不再言语。?

      ?夜色如墨,满天繁星。楼垚处理公务说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繁杂的事务常到三更天也不为过。忽然从门口吹来一股凉风,楼垚冷的缩瑟一下,抬头却看见何昭君站在门口看他。
      “你怎么……”楼垚讶然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说什么。
      何昭君将热汤给他放下,看着他这样不恼也不悲,只说:“你就当我做给人看的。”说罢,就转身离开。
      楼垚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好似大梦初醒,将被墨蘸了的纸扔在了一旁。他端过热汤,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瞬间驱散了夜里寒凉,他的身子也暖了起来。

      又是一年上元节灯会,楼垚徘徊许久才敲了门。
      何昭君开了门,问他:“直接进来便可,何事还须敲门?”
      楼垚支支吾吾半响,视死如归般道:“今日灯会,想邀你一起,一起散散心。”
      何昭君倒是讶然他有此心,也沉默了良久,终于在楼垚满是渴望的眼神中点了头。

      十里长街,漫天华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言语却不多,这里什么都可以扯上前尘往事,彼此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些,难得出来一次,还是不要不欢而散为好。
      “公子夫人,来看看这些花灯,写上祈愿,为家人祈福也好。”
      他们两个闻言俱是一顿,楼垚忐忑地看了看何昭君,想拉着她快步离开,却不曾想何昭君竟走了过去,他立刻也跟了过去。
      摊子上放了一些别人写在纸上的祈愿,何昭君手慢慢抚过这些写下的祈愿,心里很是珍重这些,回忆也便奔涌而至。
      “想他们了?”楼垚见她不语,眼中柔情盛出,便知是往事浮现,于是轻轻问了她一句。
      何昭君不语,只是拂过鬓边发丝,将眼中泪水也一并抹去,若无其事地在花灯上写下了四个字。
      楼垚看到这四个字一时内心被震撼,竟也无话可说。
      他现在才深刻地、再一次认识到——这是何家教出的女儿,是满门忠烈的何家,是骁骑将军的骨肉,是嚣张跋扈、任性张扬却又一身傲骨的何昭君。假如她有的选,她肯定不会嫁给他。就是因为她没得选,她才兜兜转转地又到了他身边。世事无常,她一个女子,承担的也过多了。
      “忠君报国。”楼垚读这四个字,如有千斤重,沉的他嘴里发苦。
      何昭君这次回头看他,点了点头,郑重道:“父母兄长教诲,此生不忘。”
      楼垚想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可以说什么?
      于是他伸手扶住她的肩,何昭君没有动,他便慢慢地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他甚至想为她哭一场了,“他们那么疼你,怎么会怪你呢。”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此话一出,楼垚更加紧紧搂住了她。
      何昭君将头埋在了他的肩上。我怎么会不知道?引狼入室却逃过一劫的是我,任性妄为的是我,不得好死的却是我何家。我何家满门忠烈却出了我这么一个不孝之孙!若非亲手将贼人枭首,怕是九泉之下更无颜面对何家众人。
      他们不会怨我的,在父亲心里,我是一个可担大任之人,母亲到死也护着我,兄长更是未说过我一句重话,嫂嫂也对我疼爱有加。可我宁愿他们恨我,也好过从来不入我的梦。阿垚,你长大了,我也是。楼垚,我那么喜欢你,即使我说过千万个你我也不要,可到了最后,可以庇护我的,可以让我信任的,可以称之为亲人的,原来从来都是独一无二,所以我私心要选你。你大概再也不会喜欢我了,可能以前也没有喜欢过,但是,你是温柔敦厚之人,会对我尽力。都说我这个人自私冷漠,冷血无情。你讨厌我也好,可怜我也罢,我都可以假装不在乎,可以假装一心只在幼弟身上。
      千言万语,说出来显得那么不值一提。但是,我只求一点。“阿垚,不要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呢?楼垚从来也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们两个青梅竹马,吵过闹过,可不也细水长流地过了数不清的日夜。可看到了塌陷的残垣断壁,这句话像一个诅咒一样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他才明白!
      他终于明白了。
      何昭君最在意的是这句话,她在世上孤苦无依,他是她除幼弟最亲的人了,倘若他都要对她生出恨来,她该如何自处?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如此迟钝,怎么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怎么什么也没有做?怎么他就来的迟了这么一点?怎么他就在这时离开了呢?怎么会这样?
      “昭君。”楼垚嘴唇抖的不成样子,这一声名字都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她怎么会舍得离开?她怎么可以离开?她怎么可以!
      “何昭君!”楼垚撕心裂肺的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疯了一般冲了进去。
      何昭君,你死了,我才是真的要恨你了。??

      一切尘埃落定。
      “实对不住。”少商这样和他说。
      楼垚却是摇了摇头。什么对不住,差点命丧黄泉的是他们,怎么反倒是他们来说对不住。
      只是……
      他心里实在是堵得慌,那是他哥哥,与他风雨同舟的血肉骨亲,只是难以释怀。可是,和她那段肆意的岁月也是真的快乐,君子端方是真,少年风发也是真。谁也怪不得,怪命运弄人罢了。
      “少商,来日珍重。”他转身,何昭君便远远地迎了过来。
      “阿垚,你先等我。”何昭君看着他身后的人,想有些话她来说最合适了。

      楼垚在马车内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五味杂陈,眼眶渐渐热了起来,他垂下了眼睛,最后全部化为长叹一声。
      知他者,昭君也。

      待人撩了帘子,他伸手将何昭君慢慢扶进来。何昭君反握住了他的手,坐到他身旁,开始细细打量起来楼垚。
      “怎么了?”楼垚不解道。
      “当父亲的人了,还是这么爱哭。”
      楼垚一时被戳穿,倒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微微一笑,笑中还带了一点得意——何昭君只知他哭过,却不知他还庆幸自己得来如此一位知他忧他助他陪他的良缘。他知道昭君不会后悔,也要的不是他一句对不起,患难中早已诉过衷肠了,他只是心疼她跟着自己共苦却未能同甘。她知他,他又何尝不知她。
      于是,楼垚拉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说:“此意寄昭昭。”
      她心里猛然一悸,想对着楼垚回了个笑,眼中却是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泪来,可她又不想让楼垚看她笑话,便扑进他的怀里开始抽泣。何昭君一生还有何所求?这一句足够了。
      “阿垚,我们会好好的。”
      “会好的。”还好,还好。
      他们在乱世中逢生,也在命运下相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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