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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夏   支瑀拖 ...

  •   支瑀拖着两个超大行李箱,在盐海站走下高铁时,步履有些蹒跚。七月的风,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饱含水汽的咸润与热烈,迎面扑来,像一记不由分说的拥抱,将他整个儿裹住。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眯着眼,感受那风拂过发梢、掠过耳廓,算是一个不轻不重的、对这方天地的招呼。
      他刚结束自己上一段的旅程。在大理,一家推开窗就能望见苍山云雾的民宿里,他住了整整两个月。那是他告别二十三岁的仪式。两个月里,他漫无目的地穿行于古城街巷,在洱海边静坐发呆,更多的时候,是窝在民宿那个洒满阳光的露台上,将满眼的湛蓝与翠绿,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揉进画布里。临走前,他将一只素白的瓷鸟,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房间的窗台上。瓷鸟静默地望着远方,仿佛替他守住了那一段时光。就这样,他的二十三岁,随着大理的风,一同被留在了身后。他对这一趟,很满意。
      从他美术学院毕业的那天起,他便像收养了他的两位父亲一样,开始了一个人在祖国大地上的“游荡”。这是一种家族传承般的流浪癖,血液里流淌着对远方的渴望。不同的是,他那两位潇洒的爹是纯粹的享乐派旅行家,在一个地方打卡、惊叹,然后很快奔赴下一个目的地,像两阵自由不羁的风。而他,或许是年轻,或许是天性里带着更深的沉潜欲望,他倾向于在每一个驻足的地方,深深地扎下根去,哪怕只是临时的根须。他选择当地的民宿,一住便是一到三个月。他要的不是风景的切片,而是生活本身的完整质地——邻居的日常、街角早餐店味道的变化、以及天空与云彩在不同时辰里的微妙转折。
      在当地游玩的同时,他真正沉静下来的时刻,大多是在房间里画画。他的画作很杂,如同他自由散漫的性子,不受拘束。有用色彩堆砌情感的油画,有用线条捕捉灵感的铅绘,也有精准服务于甲方需求的商业插画。这些不同的创作,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他的时间和精神世界。
      也因此,他的行囊便是他移动的工作室与精神巢穴。那两个超大行李箱的由来,正在于此。打开它们,仿佛开启一个微缩的宝库:一边整齐地码放着纸上作画所需的一切——各种型号的画笔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便携画板,厚厚一沓早已被零星颜料染成抽象艺术的混色A4纸,以及用保鲜膜缠紧封口的各色颜料罐。另一边,则是他糊口的工具:高性能的数位板与压感笔被妥善地安置在防震海绵中,旁边便是他最为珍视的“家当”——一整套经过精心组装、性能强悍的迷你主机和一台色彩表现极佳的便携显示器。这些冰冷的器械,是他与外部世界换取自由的桥梁。
      支瑀在网络上算是个颇有名气的画师。他的收入主要来源于接一些游戏公司或设计工作室的美工外包单子,流程规范,报酬丰厚。偶尔兴致来了,他也会亲自下场,为自己喜欢的作品画几张同人图,往往一经发布便能引来粉丝的热烈追捧。如此算下来,平均月收入也能稳定在三到四万。这数字虽远不及他那两位早已财务自由的爹那样惊人,却足以支撑他眼下这种“四处走走”的生活,并且过得相当惬意——住得舒服,吃得随心,还能毫无负担地购入任何心仪的画材。
      而那些画在实体纸张上的,无论是油彩的厚重还是铅笔的轻盈,则多半是他兴之所至的爱好产物,是他的私人表达。这些作品,带着更浓郁的个人气息与旅途痕迹。有些他会仔细卷好,寄回那座远方的老宅,给两位父亲瞧瞧儿子一路上的见闻与心迹;另一些他格外偏爱的,则会小心收纳起来,跟着他继续四处行走,如同一个沉默而忠实的旅伴,记录着他一路的漂泊与成长。
      这次来到盐海,他决心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天。在内陆城市长大的他,对于长达两三个月的、真正的沿海生活,心头盘踞着一种新鲜的期待。他想象着皮肤被海风浸润,呼吸间尽是咸涩自由的味道。
      “嗤——”随着高铁车门在身后闭合,空调的清凉与他隔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炙热、浓烈,像融化的玻璃糖浆,粘稠地包裹住他裸露的皮肤,刺得他瞬间眯起了眼,眼前泛起一片白晃晃的光晕。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眉骨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嗯……当务之急,是摆脱这两件沉重的行李,找到那家民宿,安顿下来。然后,才是卸下所有行囊与计划,真正地、好好地体验这里的生活。
      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牵起嘴角,一丝带着自嘲的轻笑逸出唇瓣。“活的像个少爷一样。”他在心里暗忖。不对,他随即纠正自己,按照他那两位父亲的身家与地位,他这般随心所欲、不事固定生产的活法,在旁人看来,恐怕确实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少爷”。家族提供的退路与底气,是他即便漂泊也从未真正感到惶恐的根源。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将这点来自于出身的小小赧然甩开。他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用自己掌握的技能,一笔一画、一板一眼地挣来旅途的盘缠与选择的自由。这种“自食其力”,远比当一个纯粹的“少爷”,更让他感到踏实和骄傲。
      想着,他不再犹豫,拖着行李,向着出租车的方向稳步走去。
      他之前在网上定下盐海这个小镇的时候,心头盘桓着三个挥之不去的念想。
      其一,是气候。资料里说,此地的夏天悠长而热烈,阳光拥有一种能将万物灵魂都晒得通透的魔力。更奇妙的是,即便在冬季,气温也常徜徉在二十度左右,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这让他立刻想起了自己极为偏爱的一种花——绣球花,那个听着就浪漫又执拗的别名“无尽夏”。此地之名,竟与他心爱之花的神秘关联,仿佛一种冥冥中的召唤,让他决心要来亲身体验,这名字背后所蕴藏的、永不落幕的盛夏光景。
      其二,是那片蔚蓝的向往。他成长于内陆,对海却怀着一份与生俱来的亲近感。他渴望着能日日面对沿海一带特有的风光:毫无保留的阳光,漾着碎金的海面,沙滩上被潮水反复熨帖的纹理,以及港口那些在汽笛声中缓缓往来、带着故事感的船只。其三,便是人情。他厌倦了都市里礼貌而疏离的界限感,反倒憧憬那些攻略里描述的、带着些许海盐颗粒般粗糙质感的热情。他想要融入的,是一种鲜活、蓬勃,甚至有点喧闹的真实生活。
      正因如此,他在网上千挑万选,定下了那家在当地口碑极佳,名为“入夏”的民宿。这名字,像一句无声的诺言,正中他此行的核心。
      出了站,一位皮肤晒成古铜色、笑容能咧到耳根的司机师傅,爽快地帮他把那两只沉甸甸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仿佛拎的是两团棉花。
      车子不疾不徐地驶离车站枢纽,窗外的景致逐渐染上小镇特有的闲散色彩。师傅从后视镜里又瞅了他几眼,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操着带点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诶小伙子,你来这边旅游的?还是你们搞艺术的,专门跑这儿找灵感来了?”
      支瑀从窗外收回目光,礼貌地弯了弯眼角:“应该说是二者兼有吧。” 微顿了一下,他捕捉到师傅话里那个微妙的复数,“师傅,您刚说‘你们’,是这之前……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来吗?”
      师傅闻言,透过后视镜又仔细看了他一眼。支瑀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窗隙漏进的风,将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发丝轻轻扬起。被车窗框架裁剪过的阳光,斜斜地映在他的侧脸与脖颈上,勾勒出细腻的轮廓。面如凝脂,眸如点漆,一双桃花眼因微眯而显得更长,眼尾略略上扬,无声地淌出几分秾丽。唇是天然的殷红,嵌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活脱脱一个从水墨画里走出的俊逸小生——也难怪上车前,师傅会因他那头及颈的微卷长发,险些将他错认成姑娘。
      路还长,师傅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是喔!之前也来过一伙人,两三个玩音乐的后生仔,也说是来这边找灵感,时间嘛,差不多就是一两年前的这个季节,当时坐的也是我的车!” 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嘿,你猜怎么着?他们后来还真在这儿得了什么启发,写了首挺火的歌!我车上还有碟呢,一会儿放给你听听!对了,他们从那以后,还在咱们镇子里搞起了一个音乐节,今年……喏,就在下个月!热闹得很,你们小年轻都爱这个,镇上的小伙姑娘们也盼着呢,还有哇……”
      师傅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讲着音乐节筹备的趣事,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然而,支瑀在后座听着,思绪却渐渐有些出神,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之前来的那几个人……时间、人数、搞音乐的身份……这经历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一丝微妙的预感,像墨滴入清水,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晕开。
      嘶—— 他无声地抽了口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浮上心头。应该就是莫柏林那帮家伙吧?时间线往回推一推,差不多正好对得上。他们乐队当时神神秘秘地说要找个海边小镇闭关创作,来的就是这里?自己当时……好像正痴迷于苏州园林的移步换景,一个人跑去那边写生,完美错过了这次“队建”。
      好像就是从那次之后,各自奔忙于不同的轨迹,线上聊天的频率越来越低,点赞的间隔越来越长,与这队曾经嬉笑怒骂的人马,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悄无声息地生分了起来……
      一丝极淡的怅惘,像蛛网掠过心头,轻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算了。他轻轻呼出胸口那点莫名的滞涩,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呢?缘分这东西,来时热烈,走时悄然,强求不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眼看就要载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感伤彻底飞出脑海。就在这时,司机师傅中气十足的一声“到了,就这儿!”,像一只结实的手,猛地攥住了风筝的线,将支瑀彻底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一怔,目光聚焦于窗外。“入夏”两个笔触敦厚的大字,静默地挂在一片宽敞的、蓝白色调的屋前匾额上,在充沛的日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就是这里了,他未来两三个月的家。
      他利落地付了车钱。司机师傅也热心地下车,帮他把那两只“分量十足”的行李搬下来,放在路边,临上车前还笑着朝他挥挥手:“小伙子,在咱们盐海过得愉快啊!” 说完,便驾驶着那辆略显陈旧的出租车,汇入了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支瑀站在路边,身边立着他全部的家当,面前是陌生的、等待着被他探索的“入夏”。海风拂过,带来全新的气息。
      拖着行李稍稍走近些,这家民宿的规模便更直观地展现在眼前。主体建筑是清爽的蓝白配色,并非那种单薄的亮色,而是略带磨砂质感的蔚蓝与纯净的米白相互交织,线条利落流畅。最妙的是其独特的流线型设计,从侧面望去,屋顶巧妙地营造出弧形的船舷效果,几扇圆形的窗户如同舷窗,整个建筑还真像一艘蓄势待发、即将航向蔚蓝的白色船只,静默地停泊在陆地的港湾。
      它占地颇为宽敞,估摸着得有四百多平米,是三层楼的复式别墅结构,在这片视野开阔的地带显得颇为大气。来之前,支瑀仔细翻看过网上的评价,除了交口称赞老板向夏为人热情、房间整洁舒适外,最引人注目的一条信息是——民宿边上那片不算小的私人码头,竟然也是这位向老板的产业。
      “财大气粗啊。”支瑀下意识地咂了咂嘴,心里对这间民宿的背景有了新的估量。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这里的住宿价格却意外地平易近人。他转念一想,这大概与盐海本地尚未被过度开发、消费水准总体温和有关。当然,另一个显而易见的特点是位置——它确实偏离了镇中心最热闹的区域,但也正因如此,才独享了这片宁静的海岸。推开窗,走上阳台,几步之遥便是沙滩与礁石,这对于他这个不爱扎堆、就喜欢独自漫无目的溜达的人来说,简直是恰到好处。
      海风拂过,带着潮汐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深吸一口气,对眼前这个临时的“家”,生出了更多实实在在的期待。
      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支瑀迈进了这家名为“入夏”的民宿大堂。室内外的光线切换让他视线有瞬间的模糊,也正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里侧急匆匆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那人出来得实在太急,肩膀险险擦过支瑀的臂膀,差点撞上。支瑀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同时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来人。是个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留着利落的短发,身形挺拔,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仓促之间,对方的脸没怎么看真切,只捕捉到一个硬朗的侧影轮廓,剑眉浓黑,眼眸在快速的移动中显得格外亮,像是蕴着星光。一股干净而清爽的、带着阳光和海盐气息的味道,随着那阵风掠过支瑀的鼻尖。
      交错只是一瞬。那人似乎毫无所觉,脚步未停地继续向外跑去。
      支瑀刚稳住身形,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两人交错的地面,发现有个亮晶晶的小东西掉在了光洁的地砖上。
      他俯下身,将它拾起。是一枚金属徽章,圈子里常称呼为“吧唧”。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仔细看去,徽章上的图案……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上边的角色,是他自己创作的OC,被他戏称为“自家崽”。而且,这图……分明是他去年画的一张并未商业授权的私人稿,笔触和用色习惯,他自己再熟悉不过。他确信自己没有将这张图的授权给过任何人制作周边。
      一股混杂着错愕、疑惑,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微妙感,悄然浮上心头。
      他立刻转头望向大门外,想叫住那个男生。可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跑远,融入了门外炽烈的阳光与街道的人流中,不见踪迹。
      支瑀握着那枚尚存一丝对方体温的吧唧,指尖微微用力。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徽章上熟悉的图案,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开来。他略一沉吟,将吧唧小心地收进了随身背包的隔层里。
      算了,既然都住在这里,总有机会再碰到的吧。到时候再还给他,顺便……问个清楚。
      支瑀收敛起方才那点关于徽章的纷乱思绪,拖着行李往大堂深处走去。前台后面坐着一位中年男士,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和阳光浸润过的面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健硕,能隐约看出T恤下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眉眼总体是祥和的,带着开门迎客的笑意,但那微微上扬的眉尾和专注看人时微凝的目光里,却又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像是经历过风浪的沉淀。
      他见到支瑀,脸上便很自然地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语气熟稔地问道:“支瑀先生对吧?打算在这边住多久啊?”
      因为支瑀提前线上沟通时表达了长住的意向,加上向夏阅人无数的一点直觉,他大致猜出这位气质独特的年轻人,就是之前联系的那位。
      反倒是支瑀,被对方一口叫出名字,又精准地道破了自己的行程意图,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一眼对方,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开口:“向老板?您……怎么亲自在前台?”
      面前这位气场不凡的大叔,正是民宿老板向夏。他闻言,挑了挑眉,随手将手中的笔搁下,态度很是随意:“嗨,这段时间还算淡季,客人不多。再说了,我这民宿本身也不是主要的盈利来源,”他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的洒脱,“码头和船队那边才是大头。所以这会儿,从接待到打扫,基本上我都自己顺手就做了,也自在。”他话锋一转,解释道,“不过等到下个月,音乐节一开始,那可就真要忙得脚不沾地咯。正好我家那小子学校放假,到时候就抓他过来当壮丁,帮衬一下。”
      支瑀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对这位老板的务实和爽快有了更直观的印象。他略作思考,给出明确的答复:“那就先定两个月吧,等到夏天差不多过完了再走。”
      向夏一边在电脑上操作着,一边接着问:“好的。那对房间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比如朝向、楼层或者安静程度之类的?”
      支瑀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我无所谓的,您看着安排就好。”他画画时一旦投入便心无旁骛,寻常的环境噪音或光线变化对他影响不大,休息时也自有一套调节之法,虫蝇噪音更是不在话下。
      向夏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思考了片刻,随即拍板:“那行,就给你安排二楼的210房吧,视野不错,通风也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哦对了,我家那小子,向楠,他的房间就在你隔壁。你们年轻人之间,总归比跟我这个老家伙有话题。以后要是遇到什么生活上的小问题,找不着我,直接敲他门也行。”
      支瑀听着,脑海中瞬间闪过刚才那个带着海盐清香、匆忙跑开的身影,以及口袋里那枚微凉的徽章。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如常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向老板。”
      手续办得很快,房费约定一个月一结。支瑀利落地交完押金,从向夏手中接过了那串带着房间号牌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转过身,重新拉起自己的行李,朝着楼梯口走去。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支瑀下意识抬眼望去,正是刚才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白T男生,此刻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径直冲到了前台。
      “爸!”男生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焦急,俯身趴在台面上,对着向夏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个……呃……就这么大的一个金属徽章?”他边说边用食指和拇指圈出一个圆形比划着,眼神里满是期待,“上边是我特喜欢的一个角色的,可别丢了!”
      趁着他停下说话的间隙,支瑀这次总算清晰地看到了男生的正脸。和他父亲向夏一样是利落的短发,但发质似乎更软些,带着些天然的自来卷,蓬松地覆在额前。眉眼继承了父亲的轮廓,但线条更为柔和流畅,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清澈,不过微微扬起的眉梢依旧能看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未经磨砺的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通透的白皙,与他父亲那饱经海风的小麦色肌肤,以及当地常见的健康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向夏看着儿子这毛毛躁躁的样子,没好气地回他:“不知道,没见过。我这儿正忙着给客人办入住呢。你刚刚冲出去像阵风似的,说不定在路上就跑掉了呢?”
      被父亲这么一说,向楠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嘴唇微张,似乎还想再追问。向夏却不给他机会,转而看向一旁的支瑀,脸上瞬间切换回热情的笑容,带着些许无奈介绍道:“支先生,见笑了。这就是我家那小子,向楠,整天咋咋呼呼的。”
      支瑀回以一个理解且温和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动作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少年那略显单薄却充满活力的肩膀。
      “是这个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如同春风拂过耳畔。
      支瑀摊开另一只一直虚握着的手掌,将那枚泛着金属光泽的吧唧,静静地亮在两人之间。徽章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角色图案,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向楠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温和的青年嗓音,下意识回头,目光瞬间被对方掌心里的徽章点亮:“是的是的!就是这个!”他如释重负地接过那枚失而复得的宝贝,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心里莫名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吧唧握在手心,这才抬起头,真正看清了帮助他的人的样貌。就是这一眼,让向楠结结实实地晃了下神。
      ——我去!好好看的一个小哥……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对方的脸庞精致得有些过分,皮肤白皙通透,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含着浅浅的笑意。那头微长的头发随意散在颈间,模糊了某种界限。刚才说话的声音分明是清朗的男声没错,但这张脸……
      向楠的思绪卡壳了一瞬,才慌忙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直勾勾的注视可能有些失礼,他耳根微微发热,赶紧移开视线,恰好瞥见支瑀脚边那两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
      “需要帮忙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试图用行动掩盖刚才的尴尬,伸手指了指那两只箱子,“呃……就是这两件……看着挺沉的。”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冒昧,万一别人不想麻烦他呢?
      支瑀将他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觉得这少年心思直白得有点可爱。他浅浅一笑,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好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穿着白T、显得清爽又挺拔的少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那就……有劳小房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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