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陈在在在在在在在在

1、换季 长沙的

　　长沙的九月，暑气顽固地盘踞着，不肯轻易让位给秋天。司隶高中的高三教学楼里，弥漫着消毒水、书本油墨以及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气息。一种名为“升学”的无形压力，已悄然渗透进空气里。

　　慕忆站在新学期的课程表前，目光在“历史”那一栏的“郑见微”三个字上定了格。周围是同学们对新老师阵容的议论纷纷，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进她的耳朵。

　　不是“谢佳婕”。

　　意料之中的结果，心口却还是被这冰冷的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空落落的回响。

　　她沉默地回到靠窗的座位。窗外，对面高二教学楼在阳光下静立，格局相仿，却因那道无形的界限而显得遥远。谢老师去教高二了。办公室在四楼。而她，慕忆，高三（6）班，在三楼。

　　一道楼梯，一层楼板，划分出咫尺天涯。

　　慕忆攥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桂花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她周末外出时，特意在太平街老店里买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做贼。目光紧紧锁定的，是走廊尽头那间教师办公室的门。她在心里默算，谢老师的下一节课在十分钟后，她大概率会在这个时间点出来，穿过这条走廊去高二（1）班。

　　“偶遇”，是慕忆暗恋词典里最频繁也最卑微的词汇。她掐算过无数次时间，设计过无数种“恰好路过”的场景，但成功率低得可怜。更多时候，她只是徒劳地徘徊，或者，像现在这样，在真正偶遇时，仓促地献上准备好的“贡品”。

　　门开了。谢佳婕抱着教案走了出来，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一丝教师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疲惫。

　　“谢老师！”慕忆抬起了头，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乖巧课代表的笑容。

　　谢佳婕停下脚步。看清是她，眼中有片刻的怔忪，随即也漾开一个浅淡温和的笑容：“慕忆啊。”

　　“这个……给你。”慕忆把桂花糕递过去，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昨天路过，觉得老师你可能会喜欢。”

　　“谢谢。”谢佳婕接过去，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慕忆的手背，微凉的触感。“总是收到你的小零食，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客气，老师。听说吃甜食会让不听话的学生变成天使呢。”慕忆依旧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便礼貌地移开，“那老师忙，我先去吃饭了。”

　　“好，快去吧。

　　慕忆点点头，转身下楼，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成功了。一次计划外的，侥幸成功的“偶遇”。她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心里那片空茫之地，似乎被短暂地填满了一瞬。

　　她不会知道，为了这几十秒，有人已经在楼梯口计算了无数种可能。

　　她更不会知道，这种看似从容的“偶遇”，需要耗尽多少心力去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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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佳婕抱着那叠并不太重的作业本，和那盒带着慕忆指尖温度的桂花糕，走在回四楼办公室的路上。脚步依旧平稳，心却有些乱了。

　　又在人群里看到她了。

　　刚才穿过三楼走廊时，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在那些喧闹的学生中搜寻。像是一种设定好的程序，一种无法控制的本能。然后，几乎毫不费力地，她就看到了靠在梯间墙壁旁的慕忆。

　　女孩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本子，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有些过分安静。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的视野里自动对焦，只剩下那个身影。

　　这种不受控的关注，让谢佳婕感到一阵细微的恐慌和自我厌弃。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作为一个老师，她不应该对某个学生投注超出师生情谊的注意力。可她控制不住。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在那群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里，精准地定位到慕忆。

　　操场跑操时，她会跟着高三6班的队伍转一整个圈，寻找那个在队伍里略显单薄、动作总是慢半拍的身影。去上课时，她会下意识地朝高三6班望一眼，看看她是在埋头做题，还是在和同桌小声说话。她甚至开始格外关注高三6班的后黑板报，因为那是慕忆负责的文字部分。

　　每一次下意识的寻找之后，紧随而来的都是强烈的自我厌弃。“谢佳婕，你是个变态吗？”她会在心里这样质问自己。她二十八了，是受过高等教育、理应理智成熟的成年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学生产生这种不该有的情愫？这若是被任何人知道，会带给慕忆怎样的风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尤其是对一個即将面临高考的孩子。

　　她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关心”。对，是老师对优秀课代表的关心。仅此而已。

　　她快步走回四楼办公室，将作业本放在办公桌上，那盒桂花糕被她轻轻放在桌角。精致的盒子与周围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同事李老师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哟，谢老师，又收到学生送的小点心啦？人缘真好。”

　　谢佳婕勉强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嗯，以前的学生，碰巧遇到。”

　　“是慕忆吧？”李老师随口道，“那孩子挺有心的，以前就老看你桌上有她给的小零食。”

　　谢佳婕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表情是否泄露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整理着桌上的试卷，声音尽量平静：“是啊，她很讨喜。”

　　讨喜。一个安全又模糊的评价。

　　谢佳婕强迫自己打开电脑，开始批改下午的随堂测验。笔尖在纸上划动，却难以集中精神。办公室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这座城市依旧喧闹，她的世界却因为一盒小小的桂花糕和一个女孩不经意的笑容，变得动荡不安。

　　她必须克制。必须停止这种下意识的寻找。必须把慕忆，仅仅当作一个已经不教了的、普通的学生。

　　尽管她知道，这很难。就像要强行扭转一种呼吸的习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