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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但愿今晚无梦 ...


  •   二零五五年九月十九日,星期一。

      晴,但风很大

      心情:麻木。

      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像是沉在浑浊水底。

      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连光线都扭曲。

      烟又涨价了。十八块。

      付钱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递了出去。

      生命线在以货币的形式缓慢燃烧。

      昨天,周日,难得没有排那么多单。

      时安约我出去,说就在学校后街的咖啡馆坐坐。

      我去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依旧炸着,但看起来有点没精神。

      他说他的生日聚会要推迟了。

      “思语那边有点事,我们得……嗯,调整一下时间。”

      他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奶泡拉的花已经糊成了一团。

      “具体哪天还没定,定下来第一个告诉你。”

      我哦了一声,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

      推迟也好。

      本来那件事就像悬在头顶的、明知会落下的剑,现在只是延迟行刑。

      “他就是顾言。”

      时安用下巴指了指咖啡馆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生推门进来,身形高挑,眉眼很锐利。

      但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时安旁边。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没有时安那种扑面而来的热络,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幕朝。”

      时安介绍我。

      “听过。”

      顾言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他点的是冰水。

      我们三个坐了一会儿,大部分时间是时安在说。

      说学校里无聊的八卦,说他对未来的模糊规划。

      顾言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时安说得太飘的时候……

      轻轻拉一下他的手腕,或者递过去一张纸巾。

      很细微的动作,但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

      我安静地听着,看着。

      两个男生,是恋人。

      心里没什么波澜。

      爱,或者性别,这些听起来就很奢侈的东西,离我太远了。

      我配有什么反应?

      惊讶?

      鄙夷?

      或者羡慕?

      都显得很多余。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中途时安去接电话,桌边只剩下我和顾言。

      短暂的沉默,并不算尴尬。

      “时安话多,吵到你了吧。”

      顾言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带评判。

      “他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时候……不太会看气氛。”

      我点了点头。

      这话很奇怪,从他恋人口中说出来,但意外地让我觉得舒心。

      好像他看穿了时安那份善意带给我的负担。

      并且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方式,表示了理解。

      我记得时安以前提过,说顾言童年不太幸福。

      具体怎么不幸福,他没细说。

      也许只有真正在泥泞里待过的人,才能嗅出彼此身上类似的、洗不掉的尘土味。

      时安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塞给我。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有点沉。

      是什么来着?

      当时咖啡馆光线有点暗,纸袋的质感粗糙,上面好像印着某个文具店的logo。

      我好像说了谢谢,又好像没有。

      记忆从这里开始有点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只记得把纸袋塞进了随身的旧帆布包里。

      然后没多久就借口要送单,先离开了。

      现在回想,那纸袋里到底是什么?

      好像……没打开看过。

      它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和那些杂物堆在一起。

      懒得去翻了。

      钱快见底了。

      送外卖的收入不稳定,我想找个更固定的活儿。

      看到一家新开的餐厅招服务生,待遇看起来还行。

      去面试,经理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长发上停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让我去办健康证。

      跑了好几个地方,排队,缴费。

      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健康证办下来,揣在怀里,好像揣着一点微薄的希望。

      今天下午带着证去餐厅报到。

      经理把我叫到后巷,递给我一支烟。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吐着烟圈,说服务生满了,问我愿不愿意做点“来钱更快”的。

      “你这长相,这头发,稍微收拾一下,肯定有客人喜欢。”

      他眯着眼笑,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我侧身避开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原来也通鸡窝。

      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健康证在口袋里,像一张讽刺的废纸。

      没说话,转身走了。

      听见他在身后嗤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装清高”。

      回去的路上,心情倒没有特别愤怒,只是更空了。

      穿过那条熟悉的、总是堆着垃圾和废弃家具的破旧巷子,是回出租屋的捷径。

      今天巷子格外暗,几个模糊的人影堵在那里。

      是那几个催债的。

      “小子,钱凑得怎么样了?”

      带头的那个咧着嘴,露出黄牙。

      我说没有。

      他们围上来。

      拳头和脚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怎么躲。

      腹部,后背,钝痛一下下传来,像隔着棉被打沙袋。

      有点恶心。

      他们搜走了我身上仅剩的现金,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明天还会来。

      我靠着潮湿肮脏的墙壁滑坐下来,喘着气。

      嘴里有铁锈味,大概是嘴唇破了。

      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蹭出一道暗红。

      巷子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地上散乱的垃圾和我的影子。

      我掏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点燃。

      吸了一口,烟雾混着血腥味,一种奇怪的、带着毁灭感的平静笼罩下来。

      没有人会来找我。

      没有人会为我担心。

      父母死后,这个世界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壁失效的空谷。

      我发出任何声音,都得不到回应。

      有时候会想,如果此刻死在这里,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被发现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缺爱?

      这个词太矫情了。

      我只是……从未被稳稳地接住过。

      每一次下坠,都是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夜

      挣扎着回到出租屋。

      打开灯,光线刺眼。

      浑身都疼,懒得处理伤口,只是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更憔悴了,嘴角淤青,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很饿。

      明明晚上好像……吃过了?

      在咖啡馆,时安点了蛋糕,我好像吃了一小块。

      还是回来路上买了什么?

      记忆有点混乱。但胃里确实空得发慌。

      走到厨房,烧水,又泡了一碗面。

      看着面条在热水里慢慢变软,思绪是停滞的。

      吃完面,把碗扔进水槽。

      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那个时安给的曲奇纸袋,好像被动过。

      原本封口是折好的,现在却敞开着,里面的曲奇少了几个?

      是我之前吃的吗?

      不记得了。

      沙发上搭着的那件黑色外套,是我的吗?

      款式有点陌生,但我好像又确实有这么一件。

      大概是太累了吧。

      头还在隐隐作痛。

      比下午挨打时的钝痛更深入,像是有细针在颅内轻轻搅动。

      不想了。

      睡觉吧。睡着了,或许能暂时逃离这混乱的一切。

      但愿今晚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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