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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轻雪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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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夏天,宋文远一纸文书,把老婆卖了。三万块钱,是宋文远上个星期被威胁后要还的酒钱。
陈菀是在宋清房间上吊的。
宋清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陈菀狰狞的面孔,双目死死凝着他的床头,少了遮掩怨恨和厌恶的爱。
宋清和她四目相对,想母亲到这个时候才会感到不甘么?
陈菀被宋文远哄骗了十年,也自欺欺人了十年。每每被打,羽翼未丰的宋清挺身护在母亲面前,并不惧怕那个比他高大的多的男人。
身后是母亲呜呜的哭声,他用铅笔扎进宋文远右眼,男人痛的龇牙咧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那时十一岁的宋清被甩到了楼梯下,抬头却见母亲搂着男人的肩膀心疼。
“老公你没事吧…….清清…….清清怎么可以这样对爸爸呢……”
“还不是你个贱人生的?!”宋文远甩开抽泣的女人,径直离开了家。
母亲的泪流在了宋清脸上,但其实陈菀没有下来扶他,而是着急忙慌追上了宋文远。
后来,宋清不再还手,身躯挡在母亲身前,颤抖脆弱的哭泣,来不及感受身后的棍棒就已经挥来。
宋清紧抿着唇,学不会流泪。
陈菀给他擦药,嘴里却喃喃,:“你爸爸就是心情不好。清清……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对我很好。”
宋清像是意识到什么,背对母亲,先是错愕讶异,随即了然。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后,转身面对陈菀,唇角翘起,是往日温和乖巧的笑,声线平静温和:“我知道了,妈妈。”
他右耳淌着血,陈菀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了。
宋清渐渐长大,可以为母亲减少的伤害似乎却没有变多。
陈菀精神开始有些失常。
宋文远越来越过分,拳打脚踢的次数越来越多。
日子一年又一年。
宋清平静的处理好母亲的后事,在找到宴会厅歌舞升平的宋文远之前,打了那个陈菀生前一拦再拦的报警电话。
2005的凤鸣,秩序混乱,这个城市繁华又不堪。
宋文远带走了家里最后的积蓄逃了。
陈家人多次造访宋家,唾骂,嘲讽,怨恨。
却把外婆塞了过来。
嘴毒刻薄的老太婆少见的风尘仆仆。因为未来几年宋清竭尽心力,把这个满嘴“小畜生”“丧门星”的人照顾的很好。尽管宋家拮据,但却被宋清打理的干净整洁,外婆的房间也明亮温馨。
宋清给老人家换着鞋袜,她犀利的三角眼狠狠的扫视着眼前的人,终于定睛一处,开口:“头发这个死样子,简直不要脸,你个小畜生。”
宋清抬了抬眼,心里估摸着这个冬天会很冷,该买新的鞋袜了。却笑着对老人说:“明天去剪。”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学业,外婆好像更喜欢读书人。但他找了许多课外工作。
上完白天的课就在网吧兼职到凌晨4:00,回家给老人准备好早饭,也在菜市场挑剪了咸菜和肉,然后返回学校。周末有时在工地,有时在便利店家里玄关处一本密密麻麻的电话是来自凤鸣各处的招聘电话。
日子苦涩,但宋清觉得充实平静。
2008年冬天,债主上门把外婆送进了医院。
这年他17岁,遇到了安静坚毅的魏梨。
宋清从工地接到消息,着急拦下路边的车匆忙道歉又道谢,注意到,后面一言不发的女孩神色疲弱,静静的看着窗外没有半点动作。
来不及多想,医院已经将外婆送进重症监护室。
宋清凑了钱,回家拿了换洗衣物,向学校请好了假。
在医院住下后,宋清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眉眼舒展,深色的眸子底下却是少见的阴鹜。
外婆情况平稳下来后,宋清回到家开始收集证据,家里一片狼藉,宋清拍了张照,随后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回到医院。
夜很静,空气里是雨后的潮湿。
宋清脚步一顿,在一棵梧桐树下,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宽松的羊绒外套里面是病号服。女孩赤着脚踩在冰凉的草地上,站在树前,神色平静,视线停在某处,随即歪了歪头。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忽而回头,却不见他的踪影
再一次遇见她时,是外婆肺部积液。宋清拿着病历急忙找医生,却不曾想撞到了她。
“抱歉,请等我一下。”
宋清只能先记住了病房号,在处理好外婆的事情后又买了水果,推开那间病房时,少女静坐在床上注视着窗外的雨。
她皮肤很白,白到有一些病态。可以看见脖颈处的血管。他发现她手上似乎很多伤,淤青和红很格外触目惊心。
宋清移开视线,走上前,:“实在抱歉,你有没有受伤?”他语气温和。
女孩没有应声,也没回头,只是轻轻摇头。
护士敲门进来,:“魏梨,可以去拆线了。”
魏离?是哪一个离?
宋清这样想。
床上的女孩下了床,路走起来还有写跛。宋清犹疑再三的手还是没有伸出去。他目光停在她小臂上的伤,凝了片刻,转而跟上脚步。
宋清没有进去,在门外走廊上坐着。
外婆情况再好一些,他大概可以回学校了。
电话响起,宋清接过。
“喂,管叔。”
“阿清,你说的那事儿有眉目了。”电话那边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
宋清轻轻应了声,:“谢谢管叔,我就来了。”挂电话后,宋清静默几刻,回到魏梨的病房在床头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便离开了。
管叔是凤鸣兴华报社的副主编,早在以前就相中的宋清的文采,只是以前邀请他时却委婉推辞,如今忽然主动询问上来了。
“取个啥笔名好?”管叔看着宋清的交稿很是满意,小小年纪文风却毫不生涩,清新小意。
“轻雪。”
宋清答道。
回到医院后他刻意留意了,那女孩的病房,灯已经熄灭,想来是睡下了。
过了几天,等到外婆有力气再骂他的时候宋清向医生简单询问的情况,没什么问题后便回到了学校。
赵成明一见到他便哄哄上来,:“回来了?情况怎么样啊?”
“还可以。”宋清应声,转头注意到自己位置旁边多了一张桌子。
“哎哟你不知道,你请假这几天那个文跃得了第一,给他牛的不行,下周考试你得给他超回来啊!”赵成明搂着宋清的肩膀,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而笑嘻嘻道,:“转学生哦,这两天刚来的,还是北方的女孩,可漂亮了。”
宋清收回目光卸下书包,很给面子的应了一声。
“就是这女孩很安静,林星星都和她说不上话一脸吃瘪相哈哈哈哈哈。”赵成明本来想继续说,看宋清一脸疲态的样子,放弃这个念头,:“你好好休息,哥们给你装个水去。”
宋清把被子递给他,笑道,:“行,谢谢哥们。”
直到魏梨回到座位上,宋清抽出一张卷子,想从赵成明桌子上抽一张答案对对,侧目,便看见少女干净的眉眼。
他一愣,先是诧异,想起赵成明口中那个转学生。宋清起身,走到他桌前,不远不近的距离,:“魏离,腿伤好点了么?”
魏梨笔尖一顿,只轻轻抬了头,短暂的四目相对,然后又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宋清低垂的眼,看见他书本上的名字——魏梨。
原来是这个梨。真好。
她的伤似乎真的好一些了,淤青也没有那么重,伤口不似上次那样肿。
宋清打发了八卦的赵成明,在座位上思索着什么。
魏梨真的是一个很安静的人。林星星是她的同桌,活泼的话匣子却打不开魏梨的心,她没有回应,表情也淡淡的,看上去疏离又冷漠。上课的时候,她脊背笔直却嫌少抬头看,只是偶尔动一下笔,在书上写几个字。柔软的黑发束成低低的马尾垂在肩上,有时候裹了灰色的毛巾就看不见了。体育课的时候也一个人在花圃上坐着,在温度并不太高的太阳底下,往日寂静的黑色眼睛也变得盈亮几分。
宋清目光追随着纤细的身影,对一旁苦恼的林星星道,:“她可能就是不太喜欢说话。”宋清笑了笑,:“林同学不是会折星星纸吗?”
林星星的眼睛亮晶晶的,:“对哦!”
宋清眉眼弯起,笑意清朗,弯身对脚边的三花猫道,:“过去那边晒太阳怎么样?”
三花猫“呜呜”叫唤,叼着他手上的半条肉干就来到花圃边,在魏梨脚边坐下,懒洋洋啃着肉干,毛茸茸的尾巴是不是剐蹭着魏梨的裤子。
她细歪了歪头,垂眼看着脚边正享受的小猫,唇微微抿起,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面前的阳光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一瞬,宋清随即蹲下,将剩下的半条肉干递给魏梨,:“它不怎么亲人,看来挺喜欢你。”
魏梨看着他手上的东西,黑色的眼睛里好像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接过,随即喂给小猫。三花猫嘴里的还没有吃完,又用爪子抓过魏梨手上的一同啃着。
魏梨看着小猫,长长的胡须一动一动,琥珀色的瞳孔在太阳底下缩成一条深色竖线,看起来又胖又乖。
魏梨唇翘起来,睫毛在太阳底下扑闪两下,像是一只小蝶。
她好像没有发现,宋清的瞳孔也忽然骤缩一瞬。也像小猫一样。
阳光暖烘烘的,真好。
12月,雨水愈来愈多。
“小梨,崇明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下雪了?”林星星英语课上已经给魏梨送来了第三颗小星星,魏梨展开便看到这行字。她顿了一瞬,将长长的明黄色纸条重新折好变成立体的小星星,压低了声音凑近林星星,:“崇明的话是十月份就已经下雪了。”
“真的呀!”林星星格外兴奋。
魏梨眨了眨眼,噤声。
林星星没有注意到英语老师和大家的视线都已经看向她们俩人,只觉得她的小同桌可爱又漂亮,后知后觉发现全班已经安静下来了。
罚站到后面的时候,魏梨听见了一声低笑。宋清抬眼,发现她没有戴围巾的脖颈有些发红。
“对不起,小梨….”林星星可怜兮兮的给她道歉。
魏梨勾着淡笑,:“没事。”
林星星也笑起来,觉得,宋清说的很对。
小梨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如果大家都和小梨做朋友的话,肯定也会这么认为的。
雨夜,宋清在下完晚自习后赶回学校。
“嗯……小梨她好像是有点不高兴…….眼角红红的…….”林星星说着看向校门口出来的身影,神色担忧。
“好,谢谢你,我知道了。”
宋清目光很快找到魏梨。彼时快十点了,天色很暗,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撑着伞走到前面,宋清盖着卫衣帽子,虚虚看不清脸,保持着不算短的距离。
他记得她好像是坐公交回家的。
魏梨的步子迈的有些缓,走几步就要停一会会,有时抬头看看天,有时盯着自己的鞋面,又有时看着路边亮着的霓虹灯发会呆。
魏梨又去了医院。
宋清仍旧在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步子,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地上是青青的草,落了许多梧桐叶,被雨水打湿后亮亮的。
宋清卫衣帽子颜色深了很大一块,他低垂着头,唇不自觉抿成一条线。
两个小时后,魏梨出来了。宋清目光平静,她的状态似乎没有更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天,没有星星,但云却浓厚。
宋清的视线粘在少女身上。
忽而,她脚步一顿,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宋清瞳孔骤缩,冲上前把昏倒的魏梨重新抱进医院。
“你也是家属?”医生给魏梨输液后,在走廊问道。
宋清摇头,在想那个“也”是什么意思。
医生唇动了动,好像咽下原本要说的话,转而道,:“让她好好休息就好了。”
宋清回到病房,看见桌边的药。
阿立哌唑。
镇定剂。
宋清深吸一口气,坐在床边。魏梨额发有些凌乱了,睫毛轻轻覆下,眼下是尤为显眼的乌青。
怪不得最近焉焉的,没有睡好么。
宋清拉起她的手,一只放到被子里,另一只下面枕着暖宝宝。他发觉她皮肤很凉,发现她很瘦,指节都是明显的凸起。
“生病了怎么不好好休息。”宋清小指勾着她的小指,拇指指腹很轻磨着她手背上的皮肤。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塞进她的掌心。
想起那天,魏梨独自一人又来医院,手上是药,穿着校服,围巾上的脸却红扑扑的,看上去鲜活了很多。
她驻足在医院许愿池前,池底的硬币堆积的很满,与水光一起闪着粼粼波光,映衬在她脸上。
她看了一会,神色宁静,放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似是搜索一番,没一会儿手上动作停下,她又抬起头看见神明雕像,轻轻躬身,片刻离开了。
“下次一定要许愿,祝自己健康幸福好吗?”宋清唇弯弯的,笑起来眉眼比月轻柔。
“再见。”
离开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个时候,宋清不知道他就是魏梨的家属,是舅舅,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
一枚硬币抛在空中,翻转之间在月光下闪烁银光。落入池中时声音很轻,却会在祷告人心里泛起涟漪。
在医院这种地方,或许这些硬币承载的是祝福,是思念,是祈求。
宋清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没有太多祷告,因为他也不清楚要向神明诉说什么愿望。
宋清经历过很多事情。他早熟懂事,心性平稳,却从来不是什么温和的人,当母亲吊死在他床前时,他只在想一件事情。
从前她觉得母亲的懦弱是为了想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但陈菀爱宋文远,爱她自己,却唯独不爱他。他也曾经向上天祷告,祈求一个和平的家,随之而来的是宋文远远酗酒之后的又一场纷争。
宋清不信神佛。他相信世间有神佛庇佑人世,却不信神明听得见他的声音。
或许寺庙太小,或许许愿池太小,装不下那么多人的愿望。
怎么唯独是他的愿望被舍弃。
但彼时,宋清是虔诚的。
圣诞节马上要到了,宋清问魏梨愿不愿意去天台放烟花。
魏梨轻轻一顿,宋清笑起来说,:“是赵明成生日。”
她应下,说“好”
不曾想,小姑娘来的时候还带了礼物。是一支钢笔,给赵成明的生日礼物。精致漂亮,刻着雪花纹路。
魏梨好像真的很喜欢雪,只是凤鸣已经好几年冬天都没有雪了。
暗地里,赵成明揶揄宋清,:“让你非要说是我生日,好了吧,这礼物怎么办?”他勾着宋清的肩膀,笑得贱兮兮的。不是他的生日这礼物他当然不能收。只是看着宋清难得一脸吃味的表情,口袋里那支被魏梨托转交的钢笔没有半点要拿出来的意思,赵成明觉得十分好玩。
夜色渐浓,在众人的说说笑笑里,绚烂的烟花绽放黑夜的长空里绽放出缤纷的颜色。此时刚刚下晚自习,广场下人来人往,抬头看着烟花,是惊喜,彼此道说节日祝福。
“魏梨。”宋清走到他身边,:“圣诞快乐。”他侧目,看见女孩,脸上映衬亮亮的火光,黑色瞳孔里变换着颜色,漂亮又美好。
魏梨弯了弯唇,:“嗯,圣诞快乐。”
“小梨,平安。”
魏梨歪了歪头,眼里是疑惑,:“什么?”
宋清笑容更盛,眉眼弯弯,:“我说,魏梨同学笑起来很漂亮。”
后来的时间过的很快,高三紧张的氛围下,宋清看见她缓慢的变化。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依旧安静。
在前桌的女生转身向她借橡皮是,她不像一开始那般呆呆愣住没有动作,而是微微一顿后,浅浅笑着递出去,;她不在午饭时间一个人捧着盒饭在教室里独坐,而是和女孩们一起坐在食堂安静,听她们说笑;她会蹲在校园某个角落喂小猫;会公交车上倚着车窗看外面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会有时露出一个狐疑的表情,说,:“宋清?”
但似乎,她记性不是很好。她文具盒里有一瓶没有包装纸的白色药品,每次拿出来之前她都要思说好久,有时是三四颗,大多时候是两颗。问她什么,她总是一脸茫然,缓了许久才悠悠开口,吃饭的动作也很缓慢,要么嚼着米饭,要么就着一颗青菜吃了又吃,好像忘记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宋清开始以笔友的身份给她写信。
“村村小梨。”
宋清记得她订购兴华报时的署名。
“村村小梨
感谢你喜欢我的文章。这是新的一期周刊,请收下。
轻轻小雪”
没过几天,宋清就看见课间的魏梨在座位上正襟危坐,写下了回信。
“轻轻小雪,
已收到,感谢。村村小梨”
宋清对着这么几个字看了又看,心情很好。在病床上的外婆很看不惯,他这么一副样子,淬了口唾沫骂道:“你个死没良心的,小畜生,我老太太病了,还这么开心,巴不得我死吗?!”
宋清给外婆换上了新的棉袜,将她的双脚重新放到床上,又掖好了被子才说,:“没有,您很快可以出院了,不到99您死不了。
老人家又开始碎碎念,宋清打扫了下病房,又接好了热水,关好窗户,才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我明早再来。”
“赶紧走,一看见你就烦。”
宋清关好门,去了兴华社。他收集了许多刊文,有的关于心理学,有的是城市人文,每次都挑着一些,连信件一起寄给魏梨。
后来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来往信件越来越频繁,内容也从相互之间的寒暄变成了日常生活的分享。
小梨有时候说,今天窗外有一条很长的飞机云。
他就寄回了一张照片学校天台处拍的是一张飞机云,其他什么也没有,但他说,记得吃饭,记得休息。
魏梨回复总是很简单,“记得了。学校门口的关东煮很好吃。”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回信,字迹有了些变化,一开始是漂亮秀气的行楷。某一封信开始就填了几分庄重认真的意味。也渐渐不再班上写了。
“你都盯着看多久了,又不能看到姑娘的脸,能看出什么啊?”管叔调笑他。
宋清笑了笑,收好信件问,:“我可以开始写了吗?”
管叔一顿,表情略显忧疑,:“你家家的情况我也知道。阿清。”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但上面审的严,这种题材的并不好把关。”
宋去眉眼沉静,在灯光下明灭半张脸,:“是证据不够吗?”
管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宋文远还没回来,要是不能直接关他进去,怕是我也能做…..”
宋清点头,笑了笑,:“谢谢您,我知道了。”
宋文远会回来的。
外婆有一大笔遗产。
宋清离开了兴华社,上了公交。
他有些累了,细碎的黑发垂在额前,遮盖了些眉眼。九点半,车停在学校门口,宋清带上卫衣帽子,又往下拉了些。
过了几分钟,学校门口人渐多起来。宋清垂头坐在最后面,余光很快找到了魏梨。今天她身边不是林星星,是一个男生。
外面声音熙熙攘攘,他听不清他们说话。
宋清眉目平静,很快移开目光。
“怎么样?上次的笔他肯定喜欢吧?”
“不知道。”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们家最好的一款!”
魏梨看见外面的公交车,轻轻应声,加快脚步就走了。
她还是坐三排左边靠窗。
宋清见她上来,唇角又忍不住弯起。
魏梨有些晕车,拉开了一条车窗缝,外面凉凉的风吹进来,乱了她的额发,却叫她舒服很多。
快一月底,但高三的寒假来的却没有那么快。
那天天气不错,午休时间,宋清从外面回来,透过窗户看见魏梨在座位上坐着,好像埋头写着什么。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好像吓了一跳,着急忙慌收起自己在桌上的东西后,才缓缓把头转过来,和他对上视线。
宋清笑起来,示意她出来。
魏梨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林星星,教室里很静,窗帘拉开之后有阳光洒进来,暖暖的。大家都在好好休息。
魏梨蹑手蹑脚走出去。
宋清快她两个步子走在前面,直到走到楼梯间,他才说,:“吃关东煮吗?”
她一愣,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点头。
二人来到天台,一路没有再说话。
天空很蓝,看不见几片闲云,只叫人觉得辽阔。凤鸣下了好久的雨,难得放晴。
坐在楼梯上,宋清打开包装袋,热腾腾的香气很快扑过来。他用签字戳了一个丸子,其余的都递到她面前。
魏梨抿了抿唇接过,问,:“为什么吃这个?”
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吃关东煮。
宋清猜想她大概这个意思。
他咬了口丸子,咸咸的,:“谢礼。”
“谢谢你善良上次愿意停车帮我。”
“谢谢你不怪我上次撞到你。”
“谢谢你喂学校的流浪猫。”
“谢谢你教我折星星纸。”
“谢谢你———-”
话没有说完,魏梨却笑出声音来。宋清似乎也觉得好笑,也笑起来。
扬起一阵风,吹乱少年少女的发丝,却在不知觉中在心里漫出春枝,只待来年。
忽而,耳垂是一瞬短促的温热。
少女俯身过来,漂亮的面容在宋清眼里瞬间放大,耳边响起“滋滋”的电流声。
“想听什么?”魏梨给自己戴好另一边,垂眸看着手上的mp3,没再抬头,脸却是红扑扑的。
宋清眼皮有些痉挛。他顿了顿,好一会才说,:“都可以。”
魏梨笑得很淡,只叫人可以看见浅浅的梨涡。
宋清听不清耳边放了什么。他右耳失聪很久了。
“滋滋”的电流声却在此刻没有像以前那般难听。
所以宋清不知道,耳机里是来自“轻轻小雪”同学的投稿。月刊里的歌———《侯月》。
“月透南林为我铺霜雪,只立春枝做等候你的雀。”
但宋清心里默念一万遍。
谢谢你来到凤鸣。
来到我身边。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宋清忙碌起来,并不经常回学校。他一边托人向外放外婆病危的消息,一边接外婆出院,搬到别处打点着法院的关系,和律师不断充实证据,还要为了保险起见做做医院学校两边跑的路线。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会变好。
把宋文远送进去后,他可以让外婆安享晚年,慢慢地,小梨也会变好,幸福平安过一辈子。
赵律师说,:“很快了,放长线钓大鱼。海外那边有他贩毒吞货的消息,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宋清应声,在之后的时间会更忙很多。他想到某个女孩的笑脸,眼底又是浅浅的笑意。
宋清是在回学校的路上被人拖走的。
醒来的地方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是全身上下伤口疼灼烧着他每一根神经。
好安静。
他被扔在地上。嘴里没有布,手脚也没有被绑起来,无非就是知道,这地方他无论如何逃不出去。
宋清抬了抬眼,没有动。没有窗,好暗,也看不到门,听不见声音。
她感觉冰凉的水痕淌过耳际,鬓边滑过,汇聚到他嘴里。甜腥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开来。
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他扯了扯干涩的唇。
难怪这么安静。
门很快被打开,三三五五的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门外的光。
宋清嗅见一阵恶臭,头也昏沉起来。他们的眼睛像恶心的蛇鼠,看他的眼神也如同废物蝼蚁。
大概是宋文远的债主。
黑夜里,宋清抬着眼静看着他们。黑发之下温和的眼睛竟变得奇异的亮。亮得渗人。像是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刃,要剜去每一双与其对视的双眼。
“畜生!什么眼神!”一个人拽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拎起,宋清半身仰起,然后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他嘴角渗出鲜血,却咧嘴笑起来,淬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吐到他脸上。
“混蛋!老子打死你!”那人一把就将他甩在墙上,张牙舞爪地十分愤怒,就要伸手过来。
“苟向。”男人低沉声音响起。
被叫做苟向的人霎时停住动作,回头看见男人的脸噤声,脊背都发凉。随即乖乖让路。
宋清大喘着气,背后一阵闷痛。眼前是皮鞋鞋尖,擦得锃亮。黑色西装裤管被熨烫的笔直。再抬眼,是居高临下的眼神,冷峻狠戾。阴影中的眉眼却带着几分熟悉。
“再硬的骨头,研磨之后也与粉尘无异。”
宋清听不见,但他弯了弯眼睛,讨好卖乖的表情下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鹜,:“杀了我,一分钱都别想得到。”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胸腔发出的声音一震一震。随即,抬脚狠踢便正中他的小腹,宋清来不及感受疼痛,一口暗红的血便吐了出来。
男人转身,调了调袖口的花针,只留下一句话。
“别玩死了。”
毕竟他的宝贝外甥女可是很喜欢你。喜欢得连妈妈都要忘记了。
宋清回去之后带外婆回了廊元。
“我说你就是和你那个畜生爸一个东西!”老太太恶狠狠瞪着一边略显疲态的人,:“快过年了,就要回我陈家蹭吃蹭喝,小小年纪这么有心机,真会算计。”
见宋清难得没有应声,只是看着火车窗外飞快闪过的光景,眼神还是往日的平静。老太太才想起来,这小子和别人打架,把自己耳朵打聋了。
老太太又碎碎念几句。
那天宋清回来满身是伤,双目通红,看见自己和看见菩萨似的就抱上来,嘴里碎念着什么“没事就好”,身体也轻轻颤抖着,双臂却勒的她老太婆喘不过气来。
老太太怨恨宋家,因此对宋清打骂多年。宋文远逼死了陈菀,她怎么可能不恨。宋文远是绝了种都死不足惜的畜生,但陈菀是她的女儿,她又怎么会不清楚陈菀自私自利的性格。
要说起来,宋清还真不像他们俩能生出来的孩子。
宋清握着外婆的手没有松开,余光看见她似乎念叨着什么,他弯了弯唇,却略显苍白,没有言语。
廊元是陈菀的家乡,南方临海的小县城。从前宋清觉得,廊元一点都不远,每次从凤到廊元去拜年,总是睡一觉醒来就在父亲的肩头。到了陈家,天已经暗去。
但外婆家灯火通明。
宋清没有住进陈家。陈家人不欢迎他,他只将老太太送回去便离开了。廊元很冷,比凤鸣要冷的多。但街头巷尾却很热闹,大家都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笑,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宋清看了眼手机,发出去的几条信息迟迟没有回音。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学,明天就是寒假了。
“我回廊元了。会下雪,来吗?”
这条信息仍然没有收到回信。但宋清却在某一个早晨被叫去了陈家。
陈老爷子已经过世,家里辈分最大的就是外婆。宋清那天在一众亲戚或打量,或异样,或嘲讽的目光下走进了陈家,神色平静,唇角弯弯的,走到老太太身边,这次却没有叫“外婆”。
老太太目光仍旧犀利,却拄着拐杖拉过他的手。
宋清一顿,目光落在外婆的手上。老太太很瘦,手上青筋凸起,皮肉松弛,无名指上还有一枚银戒。
“宋清是小菀的孩子。小菀是我陈家的孩子,宋清和宋文远之间没有半点关系!我老太太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年,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意见,今年这个年,宋清就在这里过!”老太太说话声音大,宋清听见几个依稀的字音。
他笑了笑,宽大的手掌覆在外婆的手背上,压低声音,:“几天不见,怎么还要拄拐了?”
老太太听的清清楚楚,往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你个死孩子!”
宋清住了下来。
他日日带笑,温和又安静。好像听不清声音后,也会忘记很多事情。但宋清的世界其实并不安静,他耳边日日嗡鸣,心底的情绪夜夜翻涌,搅得他难以入睡。
马上便是除夕了。
但外婆过世了。
丧逢喜,可老太太的尸体却被放在灵堂里。她眉目安静平和,仿佛下一秒就会醒过来,睁开她那双浊晃却炯炯有神的眼睛。
陈家的争吵越来越大,老太太有三十五万的财产,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律师立下遗嘱,像是一切早有准备。
这里鸡飞狗跳。
宋清跪在棺木前,用清水擦着老人的脸。他很轻很轻叹了口气,却还是让老人稀疏的白发微微颤动。眼角一滴清泪滑过,在鼻尖凝聚,无声落在老人眼皮上。
“你也痛了很久吧。”
“在凤鸣的时候,就很痛了吧….”
“哥哥!”
宋清耳中刺痛一瞬,盖好棺木,回头看去。
是舅妈的女儿,一个智障儿。但舅妈很疼爱她,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喜庆暖和的红袄,一双明亮的黑眼睛瞪的圆溜,头发也梳的干净整洁。
好像叫什么,陈盼。
陈盼跑过来,还抓了一把灵堂的花生枣糕,:“哥哥!”
宋清应声,猜她在叫他。
没想到陈盼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跑。
“你妈妈呢?”宋清没有挣开,小孩子的手劲还挺大,他长腿迈开,跟上她小跑的步伐。
陈盼定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他。
“怎么了?”宋清问。
她笑嘻嘻的,又拉着继续跑,一直到了集市。
她说她要买酸枣糕,但是队伍很长。宋清让她在旁边等好。陈盼一开始很听话,拉着他的衣角吃糖,摸摸这个瞧瞧那个。但是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撒腿就跑。
宋清急忙追上,集市人多,好在反应的快,一下就拉住小孩子的帽子。
“去哪里?”宋清轻轻皱眉,顺着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去,是一个糖水铺。
“想吃?”
陈盼没有回话,非要推开他的手还看着什么,要往那边跑。
“陈盼。”宋清叫她的名字。
陈盼张牙舞爪,宋清没办法,只能跟着她一起去。
小孩子左看看右看看,宋清就看着小孩子的头顶,估摸着什么时候回家。
但是她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
“姐姐!姐姐!”陈盼甩开宋清的手,宋清一愣,“什么?”
他没辙,掏出一块陈盼一开始不要的花生枣糕,在陈盼面前晃了晃。
陈盼泪眼汪汪的,看着某处的视线被枣糕遮盖,随即拿走放到嘴里。
“回家了。”宋清道。
糖水铺后的榕树下,裹着羊绒大衣的女孩子似乎松口气,又探了探头,看着一大一小点背影,眼睛眨了眨,唇角弯弯。
陈盼大概累了,回去的路上消停了很多,宋清一回头就看见她打哈欠。
他背她在背上,已经快傍晚了。
陈盼在做梦,梦得咯咯笑。
“下雪咯!下雪咯!”
“会下雪吗?”宋清也轻轻笑了。
除夕前夜,赵律师给他打了电话。
“宋文远死了,他那些债主夜莫名其妙消失了。”
宋清是诧异的。
他想起那天在仓库里,那个男人的话。
“凤鸣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你也不想你外婆死在异乡吧。”
宋清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痛,他又看了眼手机,对方的消息条仍然空白。
赵明成说,魏梨很久以前就没有来学校了,放假之后也联系不到她。
魏梨。
小梨。
这是怎么了。
外婆在2月15号入葬。宋清买了当晚回凤鸣的火车票。但是今天是13号,是除夕,廊元还没有下雪。
他搬离陈家,但舅妈当晚带着陈盼找了过来。
“孩子吵着要和你一起放烟花…..”舅妈的语气略带犹疑。
宋清静默片刻,答应陪她一会,却不愿意回陈家。他给外婆换上了最好的洋红色寿衣,过两天回来见外婆最后一面。这样便足够了。
舅妈无奈,说晚一点来接女儿。
陈盼跟着宋清进了出租屋。简陋,但干净整洁。
宋清这没有烟花,但陈盼手上抓着一大把仙女棒。他找来一根蜡烛,点燃,插在一个空饮料罐里。
陈盼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宋清看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绚丽夺目,但心里莫名生起一股浅浅的凉意。
陈盼将仙女棒举得高高的晃起来,星火点点,从空中缓缓落下。
“下雪咯!”下雪咯!她开心的转圈圈。
所以那次可能不是梦到雪,也可能是在玩烟花吗?
宋清这样想。他听得清晰了些,但心里却朦胧一片。想和以前一样,笑一笑,但唇角却僵硬了。
他觉得有些头疼,胸口也闷痛。
他是生病了吗?宋清不这么觉得。
晚上九点半,舅妈把玩得睡着了的陈盼带回了家。
宋清接了一杯热水,想让自己身体暖和起来。他觉得好凉,却不是冷。
这是怎么了。
他回了房间,抽屉里还有800现金。他想了想后面几天的开销和车票,拿出了550塞到了一个红色方包里。
他从口袋拿出那支雪花钢笔,俯身在红色方包上写字。
“新年快乐。”
十点,宋清出了门。
外面好冷,没什么人,但家家灯火通明。
宋清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路灯下,修长的身影左右徘徊,黑色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眉眼仍旧清明,却在彼时多了一些疲惫和凉意。
公园里的小喷泉在夜下还静静的往外汩汩流水,宋清在器械上坐了一会,一只小野猫凑了过来。
宋清垂眼,看着脚边的小猫,笑意很浅:“今天没有带可以给你吃的。真不巧。”
真不巧,偏偏今天没有带。
宋清想摸摸它的头,但小猫一溜烟走了。
他起身,掸了掸灰,又继续走。
街道并不宽阔,却因为静寂显得空旷。抬头的话,月亮隐在云后,散出淡淡辉光,只有几颗星星很亮。
原来即使是除夕,天气也不会有所特别。
宋清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沉默良久。
他有些无奈了,这是怎么了。
他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渐渐散去。
忽然,他脖颈冰凉一瞬。
宋清抬了抬眼,白色的雪粒扑扑簌簌,天使般降临黑夜。
路灯下,雪花在光柱中发着浅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要掉下来了。
宋清笑起来,伸手去接。六边形的冰晶在手掌心渐渐融化。
他好像知道啦。
原来他在等待,在思念。
宋清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雪夜,是他的半截影子。
“魏梨,下雪了。”
“新年快乐。”
魏梨,你又长大了一岁。
小梨,岁岁平安。
小梨。
2009年2月15日晚,宋清收到了魏梨的死讯。
通往凤鸣的火车已经启动。但是宋清,你永远回不去了。对吗。
在收到的包裹里,只有一枚硬币和一台DV。
硬币。
宋清一顿,想起那天在医院里塞到女孩掌心的硬币。
你醒了是吗?其实你记得对吧。
宋清没有看dv里的内容。
他好累,好累。
可他在很久以前就忘记怎么哭了。
2月17日,那封来自“村村小梨”的信件被送到他身边。
“轻轻小雪,
我好像在凤鸣,看见了不一样的月亮。轻轻。———2.2”
清清。
宋清扯了扯唇角,目光在落款处停了好久。直到明明早已被风干的墨水再次洇湿,宋清连呼吸都觉得好痛。
后来,看dv的时候,宋清一直很平静。
画面一开始是昏暗的客厅,开了灯,过了几秒又关上了。然后,皱着细眉的少女的脸凑近,按了几下,应该是在调试机器。
宋清笑了笑,睫羽垂下来的时候又痛又重。
少女开口说几句话,然后便在画面里开始伏案写着什么,拍不全,只看得见,怕发顶一动一动,很认真的样子。
魏梨说的是,:“现在….现在要给轻轻回信。嗯….他给我寄了音乐刊。”
没几秒画面中断,紧接着是对一枚硬币的特写,拍了几秒钟后来是一幅画。
魏梨举着画挡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却不敢直视镜头,盯着桌角某一处看。画看上去像是油画,但是太模糊,只看得清是一大片蓝色。
“轻轻说,海里捞出了许多宝藏。大海是世界上最大的许愿池…..”
宋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看见她眉眼弯弯的笑着,静谧又漂亮。
画面又切换。
是星星纸展开后上面模糊的字迹,湿润的梧桐树叶,阳光下伸懒腰的三花猫,雪花钢笔,空着的座位,窗外的蓝天白云。
她好像都很认真做着介绍。
宋清第一次觉得,丧失听力是一件这么糟糕的事情。
于是他听不见她说,:“轻轻。”
“清清。”
“清清,你是一个温柔,坚毅的人。”
“清清,是很好的朋友。”
“是我要谢谢你。”
“清清,是我先喜欢你的。”
魏梨浅浅笑着。
后来的画面视角急转,变成了第三人称。变成了高大的视角俯拍缩在角落里的魏梨。
宋清眼皮痉挛了一下。
她尖叫着拿着美工刀在空中挥舞,眼神空洞涣散,无助挂着泪。
她说,:“别过来!”
“妈妈!妈妈!好疼….”
“是小梨….不是雕像,是我….妈妈…”
她蜷缩在角落发抖,画面视角最底下的黑色皮鞋踩断她的美工刀。
这样的画面痛苦不堪,但记录者乐在其中。
宋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声不吭看完所有。画面里,魏梨流泪的面容被骤然放大时,他看得见她睫毛的颤抖,却似乎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睛,唇也动了两下。
随后屏幕瞬间熄灭。dv里的内存卡是一次性的,再也打不开。
宋清闭了闭眼,松开手时,才发现刚刚自己攥得有多紧,细细密密的鲜血从指尖和掌心渗出,却感受不到疼痛。
他瘫坐在地上,手指忍不住颤抖心口是一阵一阵的抽痛,像是突然被攥紧一般。呼吸的时候,空气都带着针尖,扎进他的肺腑里,艰难却清晰的痛楚绵绵不绝。
就像那时凤鸣十二月的雨。
“宋清,圣诞快乐。”
“宋清,谢谢你。”
世界好安静。
宋清,你为什么在哭。
元宵过后,廊元又重回寂静。小县城多半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外出打工,一年才回一次家。
廊元一边是辽阔无边的海,一边是经济发达的城。
可两边都不是家。
三月二日,宋清到了灯塔。
海好宽,海的那边好远。远方的远方是渔船,是海鸥,是来自更远的风。
他静静看了许久,疏朗的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坦然。
“站远一点….站远一点….”老人佝偻着背去拉他的手。宋清侧目,是很久以前的水兵,外国人,天主教徒。早些年来到大陆,妻女死在了这片海上。他就在这灯塔守了30年。
“神会保佑你的。”老人似乎记忆有些错乱,说的话也不清不楚,:“信仰泯灭的人不配做神的教徒….”
宋清只笑了笑。
夜里,老人拉着她的手说的许多话念起年轻时的事迹。貌美温柔的妻子,可爱听话的女儿,波涛汹涌的海浪。
这样与自然对抗的人,也会败给时间吗?
他睡下了,昏黄的灯光映照在脸上平稳的呼吸微弱,但均匀。
宋清走出去关好门。
海风好大,都要把他的心吹空了。
但这样的海却并不让人感到恐惧,远边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财宝?”魏梨的眼睛是难得的雀跃,:“什么财宝呀?”
“应该是前人留下的。满载财宝的冒险家要征服大海,大海留下这些财富,许人类活着的希望。”
魏梨笑起来,:“大海是最大的许愿池。”
大海是最大的许愿池。
宋清又笑了。
风吹起来,凌乱他的黑发。
他掏出口袋里的硬币,在拇指尖上抛。
月映衬着银色光芒的,仿佛带着闪烁的希望。
“ 2009年3月1日,温氏集团总裁汽车自燃于今日下午1:00在医院抢救无效身亡。进一步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
“盼儿别看了!快来吃饭!有最喜欢的虾球!”
陈盼笑嘻嘻跑过去,关了电视。
宋清和那抹希望一起落入归宿的时候,耳边是呼呼的风。他听不见风声,却可以感受到自然在抚摸他的耳翼。
他不觉得害怕。
风灌满他的身体,却灌不进他的心里了。
海水好凉。不是赴死,是寻找。
魏梨,你平安了吗。
你长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