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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异国疗愈记 ...

  •   飞机冲破云层时,祝时安蜷缩在靠窗的位置,厚重的遮光帘挡住了所有光线,机舱里的空调风带着刺骨的凉,吹得他裸露的手腕阵阵发麻。右手还缠着薄纱,指尖连轻微的弯曲都带着钝痛,那痛意顺着神经蔓延,牵扯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失控的货车轰鸣着冲来,散落一地的五线谱被车轮碾过,还有那枚滚进裂缝里,再也找不回的银色手链。

      落地异国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潮湿的风裹着陌生的语言扑面而来,祝时安跟着祝遥安排的护工,住进了城郊一间带小院的独栋小屋。这里远离闹市,没有人群的喧嚣,却也没有一丝烟火气,白色的墙壁,素色的家具,像极了医院的病房,冷清得让人窒息。

      心理医生是位温和的亚裔女人,姓苏,说话时语速很慢,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第一次面诊,她看着祝时安蜷缩在沙发角落,右手死死揣在口袋里,指尖掐得掌心发白,连眼神都透着拒人千里的戒备。

      “祝先生,我们不用急着说什么,”苏医生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可以先看看窗外,院里的玉兰花快开了。”

      祝时安没有动,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钢琴键崩塌的声响,还有货车刺耳的刹车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些日子,他闭上眼就是病房的白色,就是自己再也抬不起来的右手,就是林知珩那张或许满是焦急和心疼的脸——一想到林知珩,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不敢见他,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连琴键都握不住的狼狈模样,那个意气风发、说要听他开一辈子演奏会的少年,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一个满身伤痕、连梦想都碎了的废物。

      苏医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陪着他熬过这漫长的沉默。直到祝时安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轻声开口:“创伤不是你的错,逃避也不是懦弱,我们可以慢慢来,先学着和自己的身体和解。”

      往后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心理治疗的方式很温和,苏医生会让他坐在小院里晒太阳,听舒缓的纯音乐,可每当旋律响起,祝时安的脸色就会瞬间惨白,指尖的颤抖愈发厉害。那些曾经治愈他的音符,如今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破碎的梦想。有一次,苏医生试着放了一首他从前很爱弹的圆舞曲,祝时安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进房间,死死捂住耳朵,蹲在衣柜角落失声痛哭。

      他恨这双没用的手,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更恨自己的懦弱无能。他把房间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遮起来,不敢看自己右手的伤疤,连吃饭都只用左手,笨拙地握着筷子,饭菜撒得满桌都是。护工想帮忙,却被他厉声喝退,他像一头受伤的兽,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拒绝所有靠近和温暖。

      苏医生说,他这是深度的自我否定和创伤应激,既要修复神经的损伤,更要重建心理的防线。于是除了常规的心理疏导,还有日复一日的手部康复训练。第一次尝试活动右手手指时,祝时安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每动一下,都像是骨头在被生生拉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慢慢来,祝先生,”苏医生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引导他活动指尖,“不用逼自己,能动一寸,就是进步。”

      祝时安却猛地抽回手,将自己蜷缩起来,声音嘶哑又绝望:“没用的,再练也没用了,我再也弹不了琴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苏医生面前,说出心底的绝望。他的世界,本是由黑白琴键搭建起来的,如今琴键断裂,他的世界,也彻底崩塌了。

      苏医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道:“琴键断了,不代表你的世界就没了旋律。你的耳朵还能听见,你的心还能感受,只是换一种方式而已。”

      那段日子,祝时安常常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琴房的月光,是林知珩递来的橘子糖,是散落一地的曲谱。醒来时,枕边全是泪痕,右手麻木得没有知觉,他会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护工每天会按时送来饭菜,会清理小院里的落叶,却从不多说一句话,给了他足够的独处空间。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祝时安会坐在小院的藤椅上,看着院里的玉兰花从含苞到绽放,花瓣洁白如雪,落在青石板上。苏医生会陪他坐着,不说治疗,只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聊异国的风土人情,聊她小时候学琴的趣事。渐渐的,祝时安紧绷的神经,会稍微松弛一点,偶尔也会应上一两句。

      他开始试着接受左手吃饭,接受右手笨拙的康复训练,接受苏医生递来的乐谱——不是让他弹,只是让他看。那些熟悉的五线谱,起初看一眼就会心口发疼,后来慢慢的,他能静下心来,指尖在腿上轻轻描摹着琴键的位置,脑海里响起熟悉的旋律。只是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林知珩,想起那个在琴房外等他,会把歪扭笑脸画在他琴谱上的少年,心口又是一阵酸涩。

      有一次康复训练结束,祝时安看着自己能微微弯曲的右手手指,忽然问苏医生:“我是不是很自私?”

      苏医生愣了愣,他低声继续说:“我躲开了所有人,包括他,我怕他看到我的样子,怕拖累他。”

      “你是怕他失望,也怕自己失望,”苏医生看着他,眼神温和而通透,“但爱不是负担,祝先生,等你能正视自己的伤口,或许就会明白,真正的在意,从不会因为残缺而褪色。”

      那天晚上,祝时安第一次没有躲在黑暗里,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月光,像当年琴房里的那般温柔。他伸出右手,在月光下,一点点试着弯曲指尖,虽然依旧僵硬,却比从前好了很多。疼痛还在,绝望也还在,可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他锁起了所有的琴谱,把那些未完成的旋律,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他找出落灰的课本,用左手笨拙地翻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严谨的条文,或许没有钢琴旋律那般浪漫,却能给人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异国的风,吹走了一些伤痛,却吹不散心底的执念和思念。心理治疗还在继续,手部的康复也遥遥无期,祝时安在漫长的煎熬里,一点点学着和破碎的自己和解,学着在没有琴键的日子里,寻找新的支撑。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那枚滚进裂缝的手链,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想起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满心欢喜的回应。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八年的等待,会让断落的琴键重归圆满,会让失散的人,再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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