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敏》柏韫晞

1、第1章 我知道我病

　　我知道我病得很严重了，从来没有病得那么厉害过。

　　我总是睡一阵子醒一阵子，昏睡的时候我会梦到小时候、梦到和令月在一起的时候、梦到他还爱我的时候......

　　母后总说我是来报恩的孩子，她妊娠或分娩时，我从不让她受一分痛苦。

　　她自从怀上我之后，西疆的雨季提前到来，滋养了贫瘠干旱的土地，与中原的贸易往来竟也多了起来。

　　她怀着我时便期盼我降生，给我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萦缇。

　　出生后照例是要让西疆的巫女当着众臣面前替我相面占卦、预测吉凶。

　　兄长们出生之时也有这样的惯例，巫女左不过是说些“吉人天相”“骁勇善战”“雄才大略”之类的溢美之词。

　　轮到为我占卜时，巫女连续掷出三次手中的圣杯后，面露惊惧神色。

　　“结果如何？公主可是有何不妥？”

　　“回大王、王后，”巫女起身施礼，“公主吉人天相......”

　　父王母后松了一口气，却听巫女缓缓说道，“公主是有大福之人，身带凤凰命格降生于我西疆，保我西疆国泰民安，实乃西疆之福也。”

　　“凤凰命格？你这是何意？凤凰乃中原皇后之象征，你怎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父王厉声喝住，又缓声作揖道，“烦请巫女为公主再占一卦。”

　　“臣窥伺天机已消耗自身元气，请大王不要再为难臣了，臣告退。”

　　这些我有记忆之前的事了，我听着母后悲怆地讲述，末了她又加一句“如果没有这个预言就好了......萦缇，如果没有这个预言就好了......”

　　我起初不明白，直到自己乘上前往中原的马车，才明白母后的悲怆从何而来。

　　父王母后本是要封锁此事的，只要封锁消息，无人知晓，就当作是未有之事，我就还能安稳长大，否则，若是中原追究起来......

　　父王不忍细想，西疆势力日渐壮大，尽管父王有意收敛锋芒、多次表明归顺之心，又怎能躲得过帝王的多疑猜忌呢？

　　近些年中原使臣出使西疆频繁，次次带来的圣旨中不免有敲打父王之意，若命格之事被抓住大作文章，西疆该如何自处呢？

　　但纸包不住火，命格之事依旧传到了长安。

　　使节很快便日夜兼程地赶来了，手里拿着圣旨，是宣我进宫的圣旨，即使那时我还在襁褓之中，在母后的贴身婢女阿喜怀里。

　　“大王王后，听闻西疆出了位凤凰命格的公主。公主将来可是要荣登后位的，不知将来公主会如何婚配啊？”使节似笑非笑。

　　父王急忙连连作揖，表明对中原的忠心：“公主刚出生，谈婚配之事只怕为时尚早，有劳大人挂心。况且命格之事，不过是无稽之谈，西疆对陛下忠心耿耿，断不敢议论后位之事。”

　　“陛下自然是感念西疆王的忠心的，对公主也是爱屋及乌，特命微臣千里迢迢前来宣旨。”说着便要打开诏书，王宫内众人皆跪下。

　　果然，还是逃脱不掉。使节要带走我，皇帝下旨要将我送进宫中抚养，美其名曰作为未来的皇后培养。

　　其实我知道，中原不过是忌惮西疆势力崛起，更怕凤凰命格一事成真，倾覆中原政权。

　　自出生起，自我背负上这个预言起，我的人生便不由我做主了。

　　“大人，我求您替我再与陛下说说情，小女刚刚出生，陛下怎会忍心她与我们骨肉分离！”

　　母亲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小女年幼，入宫只怕会叨扰陛下。”

　　使节假意共情扶起父王母后，“不过公主总归是要入宫的，既是未来皇后，早一些入宫学习礼仪也是理所应当，西疆王您说呢？”

　　后来在长安，我每晚想家睡不着时，阿喜总一边轻拍我背脊，一边和我一遍又一遍讲当时的情形。

　　父王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对使节道，“西疆南部是整个西疆最富庶之地，臣愿将南部献予澧朝，以表忠心。”

　　使节嘴唇一勾，似是达成了什么目的，施礼道，“陛下自然也知西疆的忠心，也实在不忍看大王王后与刚出生的公主骨肉分离，八岁时会再有使节来迎公主入澧朝。”

　　八年，我只在西疆待了八年，西疆的戈壁黄沙、策马飞扬，如今都已经记忆模糊了。

　　我只知道八年间澧朝是如何略尽西疆南部的资源，南部的人民又是如何怨声载道，我这个公主，在那时又是如何背负骂名。

　　我只记得使节走了，留下了夫子，未入宫前皇帝先遣了老师教授我汉话汉仪，我将班昭的《女诫》背得滚瓜烂熟，却再不会一丁点的西疆话了。

　　我将跪拜礼、叉手礼行得规规矩矩，却摸不到马儿的缰绳。

　　我问母后，我是西疆的异类吗？怎么好似我的生活与兄长们不一样？

　　母后只能含泪叮嘱我听夫子的话，嘴里念叨着“还有几年、还有几年”之类的话。

　　终究是到八岁那年了，合宫上下都在为我忙碌，一如我出生那年。

　　阿喜帮我整理行囊，母后拉着我在床榻边，一遍一遍地抚摸我的脸和手，泪眼婆娑。

　　我并不意外，这些年已经听到太多讨论了，凤凰命格、割让城池、入中原......她们只当我还小，但我都听明白了。

　　仿佛我只能一步一步走向我既定的命运，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母后告诉我，作为公主，我享着万人供养，便要担负起责任，我刚出生时巫女预言我有凤凰命格，将来要做皇后的，那我便要到澧朝去。

　　母后说，萦缇，我知道你是守礼的孩子，中原的夫子教得你很好，但是皇宫不比西疆，你一切要更加谨言慎行。

　　母后说，你在宫里，不要写信回西疆，他们看到你和西疆有联系会不高兴的，不要给他们抓住把柄的机会，要保全自己。

　　母后说，帝王多疑，你此次入宫，身份特殊，不宜与皇子私交过密，以防被安上有夺位之野心。

　　母后说，只要有朝一日能够出宫，回到西疆，一定有人庇护我。

　　母后说，萦缇，西疆一族的命运，皆系于你一身了。

　　母后流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泪，嘱托的话说了又说。我心中酸涩，一遍又一遍地答应母亲，我都记在心里了。

　　母后安排了她的贴身婢女贴身照料我，同行的还有自幼与我一起长大、年岁相当的婢女阿微。

　　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中原使节也候在城门口了。父王和王兄们又叮嘱了很多，左不过是让我一切小心。

　　我再依依不舍，也还是坐上去中原的马车。路上黄沙飞扬，我止不住地落泪，阿喜捂住我的嘴巴，生怕我的哭喊声被后面一辆车的使节听闻。

　　还没有到皇宫，我就已经要谨小慎微至此了吗？

　　后来才发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放声大哭的机会。后来，所有的眼泪都只能强忍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