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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榜 刘昂四次落 ...

  •   大梁殇帝七年九月,乡试放榜。
      秋雨初歇,青石板上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贡院门前人头攒动,学子们或喜极而泣,或捶胸顿足。刘昂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掠过那张朱红榜单,从榜首看到榜尾,终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已是他第四次落榜。
      “刘兄今年又……”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同窗们在议论。那些目光像细针般扎在背上,他拢了拢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转身没入人群。
      回到城西刘府时,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喧闹非常。朱红大门上挂着崭新的红绸,小厮们正忙着悬挂灯笼。管家看见他,笑容僵在脸上:“二少爷回来了。”
      穿过回廊,处处张灯结彩。下人们抬着酒坛往来穿梭,见了他都敛了笑容低头快步走过。正厅里传来阵阵笑语,他的兄长刘晋被众人簇拥着,一身锦袍衬得他愈发意气风发。
      他们兄弟相差仅两岁,命运却天差地别。刘家世代官宦,祖上出过五位宰相、三位太傅。族中子弟最不济的也能二次中举,唯独刘昂,这已是第四次名落孙山。
      “二弟?”刘晋看见他站在廊下阴影里,快步走来。见刘昂神色黯然,他已明白八九分:“胜负乃常事,不必挂怀。”
      刘昂勉强扯出个笑容:“恭喜兄长。”
      这时几个族老过来道贺,刘晋被重新拥回人群中心。他看着兄长的背影,想起今早放榜时,刘晋的名字高居榜首——“会元”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二十二岁的会元,大梁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个。
      “二少爷,”老管家悄声提醒,“老爷让您去家祠。”
      家祠在府邸最深处的院落,与前面的喧闹隔绝。推开门,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刘朴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
      “第四次了。”茶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刘昂,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刘昂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垂首不语。
      砰!
      茶盏在他膝边炸开,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襟。
      “回话!你是哑巴吗!”
      “是儿子平日不够用功……”他声音干涩。
      “不够用功?”刘朴臣冷笑,“那你就跪在这里好好想想,究竟哪里不够用功!明日若还说不出个所以然,刘家就当没你这个子孙!刘家,绝不养废物!”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前院的喧闹隔绝在外。鞭炮声隐约传来,这般热闹,除了除夕,便是为了庆贺他那位天之骄子的兄长。
      刘昂缓缓起身,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在蒲团上坐下。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墙的祖宗牌位。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曾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废物……”他低声自嘲,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
      翌日清晨,刘朴臣推门而入,见他仍保持着跪姿,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想明白了?”
      刘昂抬头,声音异常平静:“儿子细思过往,其一,读书只求甚解,不通权变;其二,文章过于耿直,不合时宜;其三,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其四……”
      他一条条说来,竟分析了十余条不足。刘朴臣先是惊讶,继而欣慰点头。
      “悟性不错。”他难得夸赞,“虽屡试不第,来日方长。只是……”他话锋一转,“族老们已决议将你除名,你好自为之。”
      刘昂深深一揖:“孩儿明白。”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他缓缓直起身。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走到供奉着状元及第匾的龛前,伸手轻轻拂过上面的尘埃。
      或许,离开,是个很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
      ……
      剧离放榜已经过了两天,刘晋也该去面圣了。
      可这两日,他心头总萦绕着一个疑影——刘昂,那个自幼被称作神童的二弟,怎么会连续四次落第?以他的才学,这根本说不通。
      临走前,他决定找刘昂问个明白。
      “二弟,在吗?”刘晋轻叩门扉。
      里头静悄悄的。奇怪,这个时辰他早该起身了。
      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刘晋转身欲走。
      “兄长找我?”
      “哎哟喂!”刘晋猛一回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刘昂,吓得连退两步,“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刘昂神色淡漠:“方才。”
      “下回别这么悄没声儿地站人后头,魂都要给你吓飞了。”刘晋抚着胸口顺气。
      “嗯。”刘昂垂眸,惜字如金。
      刘晋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想跟你聊几句,现在方便么?”
      “兄长请讲。”
      “走,上我屋里说去。”刘晋想要去揽他肩膀,却被刘昂不着痕迹地避开。
      ——刘晋屋——
      刘晋将刘昂带进屋内,随手关上了房门。屋内的陈设简单雅致,与他开朗的性子不同,此处倒显出一种内敛。
      二弟,坐。”刘晋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放榜那日,我看你神色……嗯,似乎并不意外。你可知我中了?”
      刘昂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闻言眼睫微动,声音平淡无波:“知晓。恭喜兄长。”
      “就……没了?”刘晋倾身向前,盯着他,“你是我弟弟,自幼聪慧,远胜于我。连我都能中,你怎么会……这已是第四次了。二弟,这其中是否有什么……”
      ??
      ??“时运不济,才疏学浅。”刘昂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微微偏开,落在了窗外,“兄长不必挂心。”
      ??
      “我不信!”刘晋猛地站起,有些激动,“什么时运!什么才疏!你当我不知道你的斤两?小时候先生夸的是谁?过目不忘的是谁?这根本说不通!除非……除非是有人不想让你中!”
      ??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
      ??
      刘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回头,第一次真正对上刘晋的视线,那双总是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
      “兄长,”他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慎言。”
      ??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刘晋头上。他看着弟弟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一个激灵,猛地想起了如今朝中的局势——大将军梁骁和梁太后把控朝政,权倾朝野。科场又怎能真正干净?
      ??
      他缓缓坐了回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难道……是因为……父亲?”
      ??
      他们的父亲,是朝中少数还敢对梁氏专权提出异议的官员之一,虽位不高,却因清直之名颇得一些士林之心,自然也成了梁氏的眼中钉。也因此,被贬到越州这偏远之地。
      ??
      刘昂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铁,压在刘晋的心上。
      ??
      过了许久,刘昂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苍凉:“兄长既已高中,日后……前程似锦。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不必惹,也不能惹。”
      ??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兄长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你……该准备面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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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刘昂走向门口的背影,那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刘晋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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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刘昂的手触到门扉,刘晋才猛地喊出声:“二弟!”
      ??
      刘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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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刘晋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此去面圣,定会……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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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昂的背影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仿佛从未来过。
      ??
      屋内,刘晋独自坐着,先前中榜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却只觉得一片阴霾笼罩下来。面圣……那金銮殿上,坐着的天子,又能有几分真权?而他的前程,刘昂的沉寂,乃至他们刘家的未来,似乎都缠绕进了那张由梁氏一手编织的巨大罗网之中。
      ??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肩头沉甸甸的。这条路,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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