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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缶钟惑 结果接下来 ...

  •   闭上眼那刻,周围的场景像潮水般裹挟它向下,江轻云仿佛坠入一场梦境。

      那是在一片巍峨连绵的雪山,顶峰却没有风雪,金云缭绕间还隐隐透出黑瓦白砖的庞大建筑群,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肃静宏伟——这正是仙盟所在地。

      烟云台上,在重重浮云和幽深幕帘中,宋言珏坐在棋桌一侧,自己对下。

      旁边有仙盟弟子站立报信,宋言珏一边听一边不紧不慢地落下棋子,落在盘上发出细微响声。

      那棋子色泽剔透,触感冰滑,应是极好的玉石打造而成。

      “还有盟主,……”
      很可惜,江轻云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清脆一声,白子落下。

      宋言珏闻声抬头看向对面站定的仙盟弟子,一言不发,却微蹩着眉。

      江轻云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宋言珏的好奇,还是仔细观察一番。

      宋盟主长相确实像传闻中那般翩翩君子活如皎玉,清雅脱俗不似人间。倘若是个平常的俊美男子也就罢了,但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仙盟盟主。
      只可惜目若冰霜眉似雪,对视仍看的仙盟弟子心里发毛。

      说话间半空中开始漂浮些微小的白絮。

      “……发现了,不过并末成功。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他应该始终没发现才是,但是最近那些人越来越……。”

      “继续说。”

      “是属下办事不利!”弟子闻声立马双膝跪下,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造成了此等疏忽,还恳请盟主责罚!”

      “……自己领罚。”宋言珏冷冷回他道。

      空中雪花开始飞舞涌现,地上已落了轻轻一层薄雪。

      “不过江轻云还是经常动用邪术,这实在有违……盟主,还是要像之前那样吗?”这声音到后面竟有些发颤。
      仙盟弟子垂着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压住背部,只能匍匐于在地,头更是一下也不敢抬。

      随着半空中又一颗黑子落下,弟子听到了宋言珏轻飘飘又重干钧的一句话:叫聂云峥三日内来找我,不然三日后聂衍安性命不保。

      那弟子屏住呼吸,只连声应是。

      江轻云根本没听明白他们在说啥,很多字句在他听来是很模糊的,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对。方一再派人监视自己。

      又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宋言珏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先起来吧,你觉得这盘棋如何?”

      弟子惶惶然站起身后,仔细放眼看去,片刻才迟疑道:“……依弟子拙见,这黑棋虽出招锐利但布局不佳,白子倒是屡占上风,却也难胜。”

      江轻云也看了一眼,觉得不愧是盟主的棋盘,高级货。白子是宋言珏在下,对面的黑子是一个棋灵,棋子自己从棋盒里出来再下到棋盘上是挺有趣的场景。

      “是吗。”宋言珏并没有抬头,捏起颗棋子在手中摩挲,并没什么表情:“你先退下吧。”

      听毕弟子应下后也不再多言,径直快步离去。

      而宋言珏坝转眼看向虚空,青山浮云间白雪飘荡,映着熹微的霞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轻云随他目光看去,只感觉万籁寂静,有种横跨万古的孤独。

      回首时,直直与宋言珏对上目光。明知是梦、或者虚构的什么东西,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自己也和对方不太熟,但心里还是猛的一颤。

      怎么形容呢?这一眼好像跨越了无数的时间长流、翻过了一轮又一轮记忆深处,穷尽千山万水才迟迟到来。

      他们对视时周围事物开始分崩离析,变成白色化作碎片飞散在空中,同雪花一样。

      不知以何时起,四周早已白茫茫一片。

      空中只剩几条长长的白色薄帷幕,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垂到地上,隐约勾勒出端坐其中央的立挺身影,但也受风吹拂若隐若现地隔绝着他们的目光。
      宋言珏身着蓝白华服,黑曈青丝,成了唯一浓墨重彩的景象。

      ……明明感觉完全不熟,怎么一直暗处监视自己,而且最后偏生梦见了他呢?

      那之前自己有数次受到帮助,也是他的手笔?到底为什么……如果自己早点知道,是不是能利用他来完成复仇?

      ……不,还不能就这样结束。

      好恨,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没有做到居然就这样死掉了,不过他惊奇的发现自己还有那么一点意识。

      ——便想睁开眼,顿觉头痛欲裂,太阳六也疼得厉害。脑袋开始发昏发胀,像要炸开一样。

      好想醒过来。

      他费力的摆动着头,额上出了细汗,眼前一片漆黑,眼皮像粘合在一起一样睁不开,便有些急躁的喘着气。

      “……你醒了?”

      “你、你真的醒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似乎从很近的地方遥遥传来。

      随后很快,浸水的温热布料轻轻擦拭他的面部,江轻云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等布料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

      后脑阵疼,喉咙也嘶哑得不行,眼前除了大片大片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心脏被穿刺的痛苦似乎还残留在胸口,脑袋一片乱麻。江轻云勉强思考了一下:自己应该死了吧,现在这又是什么……

      正想开口问话,旁边有人赶忙给他喂了几口温水:“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为了不被呛到连喝了几口水后,江轻云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自己没死,是借尸还魂了,还是重来一世?

      他边想边艰难撑着身体坐起,旁边灵气精巧的女孩见状赶紧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江浔哥,我说你就不该跟他这么较真,你自己能修炼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但人家毕竟是有宗门真学的,你越级比拼怎么打得过啊?”女孩叽哩呱啦地说着他是怎么身体中伤掉入莲驰,又是怎么昏迷发烧不醒的。

      江轻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轻轻望着她。
      ——这分明是上辈子自己的小师妹,温雨棠。现在看着估摸是十三四岁,脸上透着青涩与稚嫩,却是明媚可爱的年岁。

      随后他先低头检查了番自己的身体,穿着白衣裹着绷带,各处传来细密的疼痛。

      温雨棠自顾自说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低下头轻声开口:“啊!真是抱歉…一下忘了你才醒了。刚刚我说了这么多你不会嫌烦吧?”

      “当然不会!是我应该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你辛苦了,要不先去休息一下?”江轻云努力扯出个微笑,温声道。

      “我不累!我还要去告诉江叔呢,他这几天也一直在给你熬药,你醒了他肯定特别高兴。”温雨棠转眼间就眉飞色舞,她关切地说:“还有你不要逞强了,先躺着好好休息吧。”

      “好…对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个镜子?”江轻云踌躇了一会,还是问道。

      “诶?要镜子……这有个,先给你用吧。

      你呢,醒了就好好休息,我先走啦。”温雨棠从一旁木桌上拿了个小铜镜递给他,快步走出房门。

      “江叔、江叔一一!江浔哥终于醒了!”

      江轻云听着门外女孩传来的呼喊声,又看向手中铜镜中唇色苍白、面色憔悴的自己,心里升起一种恍惚的感觉。

      按照时间,现在应该是在选门派拜师之前,到底是死前的走马灯还是梦一场?虚妄不可言。

      他一手拿着镜子,另一只手用力握紧,指甲深陷肉里带来的痛觉让他勉强有一种实感。
      但不管是梦里也好,再来一次也罢。既然有这个契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怎么能白白浪费。

      *

      “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一位面相硬朗的男人坐在床侧,肤色麦黄粗糙,头发被简单打理过后在脑后。

      但骇人的是其左边脸上有数道褐色的竖横的长伤疤,颈侧也有。
      甚至脖子那条深入衣领,江轻云曾见过,那是道几乎从上到下覆盖了整个胸腹,令人很是渗得慌。

      “江叔,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江轻云从喉咙里挤出句话,再次面对江庭风他心情有些许复杂。虽然过了很多年没见,但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没能忘掉他。

      当年江庭风把捡他回来,又养了他几年,但这人的过往生平却属实诡异。

      听完江叔直摇头,露出个宽容的笑道:“生分了。你和我还谈什么麻烦?要我说你这次就是太冲动了。这次吃了亏,下次长一智。”

      “……我知道。”

      “行了。你看见自己脸色这么不好,还是再多休息一会儿吧,给你煮的药也还没好。”
      说着江庭风扭头望了眼庭院的方向,又道:“这会叫小赵帮忙守,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说完他就起身出屋了。

      江轻云久久看着他走的方向,末了长长叹了口气。

      转眼二日过去。

      城中一座普通的小屋庭院内,院中有棵大槐树,满树满地都是雪白飘香的槐花,有两人在花树下对奕。

      而一个半大男孩正在围观江轻云和江叔下棋。男孩姓赵,才八九岁,也是江庭风捡的回来的。

      这几日江轻云也休养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觉得从内心深处很陌生,也不自在。就好像灵魂和身体还没有统一。身体在现世人间,灵魂却像在千里之外的某处。

      他有时会调动自身灵力,有金丹和没金丹实是很不一样,不管对灵力如此通畅的使用,还是对自身经脉的感知……

      上辈子要不是……聂衍安、殷无虞和琼华宗……都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这几天温雨棠一如往常去医馆学习。她在药馆跟着大夫帮人把脉拿药,医术书画都是几个村里数一数二的。闲下来还会修行,年纪轻轻已快结丹了。

      他们隔壁住着个中年妇人。这妇人姓孙,性子爽朗,勤快干练又热心。
      六年前广陵打战,孙大娘丈夫在战场上死了,儿子参军至今未归、了无音讯。她的女儿出嫁另一个村子后对他们、特别是温雨棠颇为关照,他醒时还来送了一篮新鲜野蔬。

      至于江叔,依旧每天悠闲地浇花养草,偶尔练练字。现在还加了个给江轻云熬药的任务。

      可惜人再无少年,就像江轻云现在也不能一下代入“十几岁青年”的角色。

      或者说重来一次心境大有不同,那些复杂诡异的疑云像诅咒一样死死缠着他。

      最终江轻云挑了个时间给江叔说过几日要出去游历月余,行走江湖积累经验。实则是出去找找上辈子错过的机缘,也算散散心了。

      江叔叫他陪自己再下最后一盘棋。

      “你这棋风倒没有以前凌厉了。”江叔评价道,落下一子。“看来这次输了对你影响很大啊。”

      小赵也在一旁低头看棋,江庭风所执白棋布局严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诡异多端。他尚年幼,根本猜不透。
      可见走一步观百步,绵里藏针,由棋观人这话一点也不错。

      江轻云似赞似叹说:“江叔的棋好生厉害,叫人佩服。”说毕他捏着白子,垂眸观察打是着整盘棋局,缓缓放下。

      江叔没说什么,只笑道:“我不过闲着无聊下几把打发时间罢了,没什么真功夫的。”

      “江叔您说轻了,江叔您棋艺特别好的!村子里所有大爷可都下不过您呢。”话刚说完小赵在旁边嚷嚷反驳道。

      听小赵这么一说江轻云也摩挲起颗墨黑棋子,心绪却又回到烟云台的一袭白衣上去了。
      “倘若有人能与天地下棋,胸怀万里沟壑,也算胜天半子吧。”

      “你小子一天天尽说些……唉,哪有这么多门门道道。人生苦短,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
      江庭风边摆弄着棋子边淡笑着上下打量江轻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终究不过是个玩罢了。”

      不过作为这时的恩人,对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这份笑意足矣。

      江庭风说完又细看了番江轻云的神色,另外提起件旁的事来:“不说这个了,下个月的仙盟大会有什么想法吗?近几年的孩子都很厉害啊,你反倒不好好在这休养反要出去折腾。”

      江轻云实话实说:“现在倒是没什么想法,想出去碰碰运气。”

      “也是,世上的天才还是太多了,哪能轮到我们这样的人?你要是真觉得有些迷茫困惑,出去看看也是很好的。那些问题说不定就解开了。”

      听完江轻云面上露出顺从乖巧的的神色,心里却很平静。复仇、机遇……以及所有忘记的东西,重来一次想做的事很多,最终他说:“好。”

      “行,那你去吧,记着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欢迎你。”

      江轻风听到这话愣了愣,也轻轻笑了:“好,我会的。”

      棋还在下,小赵却看着有些焦灼。

      黑棋剑走偏锋、锐不可挡地盘距上方,白棋多于黑棋在中下形成连片颇具优势,黑白纠缠、暗流涌动,这盘棋局已然不好下了。

      男孩正啃咬着手指甲,觉得自己连个子都放不进去,正看得聚精会神呢。这时江叔侧看他一眼:“小赵,去倒两杯茶。”

      “哦…好咧。”

      男孩蹙眉了一刻,又很快乐颠颠跑去煮茶了。等他终于端来两杯清茶时,两人已然下完。

      “茶来了!”

      看着平静对坐着的两人,小赵表情很快从兴奋到恹瘪了:“诶……啊??我就去煮个茶,你们咋都下完了啊!唉……我咋个这么惨!雨棠姐去给人家诊病了,现在下棋也看不了…”

      他神情悲哀地感叔叹哥半天,最后想起个重要问题:
      “对了江叔,这局是谁胜了啊?”

      “你可以自己来看看,猜完了就拿着这钱自己出门买点东西。”

      江叔笑着用左手掏出一小串铜钱放桌上,之后用完好的那四只手指拿起杯茶开始喝,喝完起身走进屋里。
      而他右手的衣料在春风吹荡下显得空飘飘的。
      “我去给花浇点水。”

      江轻云坐着磨挲杯沿,没有说话。

      小赵也默默看了半天,才惊叹喊道:“这是个平局!”

      咬风吹拂带来片片槐花。小赵也开始夸赞起他崇拜的江哥哥简直好了不起,与江叔都下个平局。

      江轻云应付他几声,心里却回荡着和江庭风的对话。

      “都说天下为局,众生为棋,你以为如何?”

      听完江轻云并没抬头,只淡淡道:“若有一线生机,众人也趋之若鹜。”

      “也是,人生如棋,只管落子无悔就好。”江叔手一顿,缓缓落子道:“你后日起程?”

      “是。”

      “此去路远,最近又风大的紧,我疑心那几日内要下雨,带件披风去。”

      “知道了,江叔。”

      江庭风这回没再纠正他的话,只叹息道这盘棋现在好生没意思,谁都难下嬴。

      而思绪回到现下江轻云感觉心里有些奇怪。
      江庭风啊江庭风,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
      当年的你仰望高处,满身伤痕都换不来一个可能,所以才对天才这么渴望吗。
      无从得知,无处理解,也无法评价。

      *

      “豁!轻云哥你快看,这可是‘白面青鬼’话本的上篇哦!刚出的呢:白面难擒乱广陵,江都一夜万户尸;仙医圣手犹险救,落破纷战不太平。”
      一个稚嫩的声音径直打断了他的思考,小赵偷偷摸摸从怀中掏出个小话本,十分兴奋。
      “嘿嘿,江叔其实不喜欢我们看的,但偷摸看没关系,实在太精彩了!”

      “白面青鬼”,是南夷江都一带赫赫有名的恶人。只道是好像姓沈,常年戴着个银饰的白色覆眼面具,身着青衣,腰间挂一只沉色乌木笛。
      传闻只要他笛声一响,不管你是百鬼千兽也好,也不管是修士妖物也罢,都通通拜在他麾下、任他驱使!
      当真是极其邪乎了。

      而当年惟有仙门百家大能通通出场才得以把其摁死在广陵江都,据说连点骨灰都没留下。
      不过由此也引发了江南地区的一场恶战,修士凡人皆死伤无数,多少家庭百姓人妻子散、江南多少寺庙在风雨被催毁。真真是罪大恶极。

      虽然江轻云很想再听听小赵的讲这人,但江庭风从屋里叫住他问:“你吃药了吗?”
      结果接下来没时间,他也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缶钟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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